千金戏良缘: 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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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舞队里。

    鼓点震天,烟雾缭绕,他不觉得吵,也不觉得闹。

    他只知道戴上面具,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他可以把做不好功课的烦恼,把压在储君肩头的担子全部都暂时忘掉,一个人在角落里跳一支没有人欣赏的傩舞。

    可偏偏她看见了他。

    还好她也矮,所以她才能看见他。

    他那时不懂这句话,心里却很开心,拉着她的手要带她去看花灯,一道温柔却压不住焦急的声音穿过人群找了过来:“宁宁。”

    是她的娘亲。

    他愣在原地,手还牵着人家不放,那个很温柔的姨母蹲下来,目光落在他的青铜面具上,望着他的眼睛微微一怔。

    她没有立刻拆穿他,只是把女儿交给随行的丫鬟,然后把他拉到一旁,依然还是蹲着,看着他有些心虚的眼睛轻轻问:“太子殿下,您是一个人出宫的?”

    他垂着眼没接话,算是默认。

    他以为那一日又砸了,他会被斥责偷溜出宫,会被一群人簇拥着送回东宫,会被得知消息的父皇母后带着满宫的人赶来围观。

    可她只是叹了一口气:“你饿不饿,想不想去吃一碗桂花圆子?”

    那碗圆子甜丝丝,糯叽叽,他呲牙咧嘴地咬着,一旁的江宁咯咯直笑,宁姨母温柔地摸了摸他们的头。

    她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殿下,很累的时候可以吃些甜食,会开心一点。”

    “但以后不要偷偷一个人跑出宫了,陛下和娘娘寻不到殿下,会很着急的。方才你牵着宁宁去看花灯,我一时没找到她,吓得魂飞魄散。”

    他愧疚地低下头,嘴上还不肯服输:“父皇根本就不喜欢我,他见到我只会叹气,只有训斥。”

    宁若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抬头看她:“他很爱你,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也是大晟朝的储君,他只是把对你的爱,藏在了对江山社稷的责任之后。”

    那时候的他似懂非懂,没有再反驳,只是一勺一勺慢慢咽着桂花圆子。

    他没想到那是他见这位姨母的最后一面,时光荏苒,十年过去,连带着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姑娘也在记忆里模糊了很久。

    直到她在长街上伸手拦下他,直到那顶帷帽滑落的刹那,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夜满城的花火在他心底又炸开了一次。

    烛火忽地晃了一下,檐下的风铃叮铃叮铃地响。

    谢祈安望着还没醒来的江宁,眉头蹙的更紧:“宁姨母,我把她接回来了。”

    “但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留下来。”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婉宜拽着谢行舟的袖子一路疾行过来,头上的步摇甩的飞起。

    二人迈进内室时脸色铁青,扫了一眼榻上昏迷的江宁,又扫了一眼坐在榻边握着人家的手不放的儿子,连连深吸气,才把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

    “你出来。”谢行舟甩了个冷眼,人已经朝着外间走去,“把手松开。”

    谢祈安把江宁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来到外间。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一个脸色如土一个红着眼圈。

    “你怎么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换圣旨的?但凡一个不小心留下漏洞,你让朕怎么替你圆?难不成让先帝再显灵一次?”

    谢祈安低着头没吭声,父皇继续数落:“如今倒好,全天下都知道先帝显灵换了婚约,人也昏过去了,眼下架在这里,你打算如何收场?”

    他还是没接话,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来:“父皇。”

    “嗯?”

    “你说她为何会昏倒?”

    谢行舟一愣,像是没听懂。

    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父皇脸上露出一种难言的苦涩:“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长睫倏地一垂,他低着眼:“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根本不想做我的太子妃。”

    话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问,满怀困惑地问。

    八岁时的念念不忘,十八岁时的怦然心动,隔了十年的重逢,结果突然发现她可能从头到尾都不愿意,甚至都没把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回忆放在心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茫然在他脸上弥漫开来。

    谢行舟看着儿子这张脸,一些旧忆从心底翻涌而起,他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有些东西,到底是强求不来的。”

    “朕问你,你为何要换圣旨?”

    谢祈安抬头:“不换如何退婚?那道圣旨本来就是皇祖父当年……”

    “那道圣旨早就废了。”父皇打断他,“你在养心殿亲眼看见的,轴首的玉别子都没了,那只是一张废纸。”

    他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父皇继续道:“你筹划的很好,你完全可以只废掉顾时晏那道圣旨,随便用什么法子,烧成灰、消失不见都可以,总之有个交代,朕替你圆过去便是。”

    “然后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求娶江宁,只要她愿意,过上一年半载,风浪平息,朕来下旨赐婚,谁也挑不出错处。”

    “若是她不愿意,没了圣旨约束,她总归是自由身,大可自己重新选一位好夫婿……”

    “不行!”谢祈安猛地摇头,“她不能不愿意,也不能嫁给旁人。”

    心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光是想想这个念头,他浑身就百般难受。

    谢行舟咬着牙直叹气,可看着脸色白如纸的儿子,终究不忍心再骂。

    忽然,他又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闷的像是暴雨天前,乌云密布之时一道雷声滚过。

    “父皇,我怕。”

    谢行舟怔住。

    “我怕她不选我。”谢祈安垂着眼,喉结滚了滚,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终于吐露出来,“她想要的夫婿,不是我这样的。”

    “她想要的人,不能是高门大户,也不能是皇亲国戚,要长相清俊,性格温和,会写情诗,能养钱钱。儿臣回去想了一夜,发现自己除了长相这一条,别的都不占。”

    他抬眼,眼眶几乎红透:“儿臣知道自己是储君,肩上扛着江山社稷。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是别人安排好的,读什么书,吃什么东西,见什么人,将来要娶谁,这些都不用儿臣操心,也不管儿臣想不想要。”

    “可她是儿臣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想要的人,儿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怕开了口,她不肯点头。”

    父皇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什么都有的人,反而是最怕失去的人。

    他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凭谢祈安三个字就能让她留下来,所以他拉上先帝,拉上文武百官,拉上虚无缥缈的天意一起替他背书。

    “你喜欢她,朕看的出来,朕也曾经这样真心地喜欢一个人,可你不该拿这些来当筹码。你当着天下人的面颁布了那道圣旨,她没有选的权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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