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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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仙前一日早出晚归,这会送走了柳晴,终于得闲跟黄若璞一道围炉煎茶,俩人正商量如何写递回京师的奏疏。

    绿莺匆匆走进来通传,“公子,外头来客人了。”

    她皱着眉,有点为难地补充,“是一位小相公带着个小娘子,说是何良何大人的弟弟和妹妹,还给您和黄大人带了些自家做的小食。”

    何家两兄妹此时登门,根本不可能知道黄若璞也在,但绿莺一向妥帖,特意将他的名字带上。

    黄若璞朝她笑,很和煦地说:“阿栩,这下你得去信向子善道谢了。”

    不多时,兄妹二人就被引了进来,月仙听了一会才明白,原来这分别是何家两房的人。

    小姑娘是何良的亲妹妹,而她口中的三哥哥,其实是何家长房的后人。今日来访没有什么要紧事,只因着何良的交情过来走动。

    但何润始终疑惑柳晴怎会来此,言谈间瞧着两位大人都是好说话的温和性子,便大着胆子试探道:“姚大人,您今日可是见过了淇州柳家的……公子?”

    没想到他们竟然认识,月仙点头说是,只是涉及朝政,她并未往下接着说。

    何润亦懂得察言观色,便转开话题,几人又随意闲谈了些关于何良的琐事,兄妹二人饮了一盏茶,就主动起身告辞了。

    等他们走出了院子,黄若璞才若有所思地凑近月仙耳畔,“我若听的不差,按照那何家三郎的言下之意,咱们先前谈及的那个何叔赟,竟然就是他家曾祖。”

    见她还面带茫然神色,黄若璞一语中的点破玄机,“哲宗朝轰轰烈烈的何柳之争,正是为了芦苇堰。”

    月仙手里拢着茶盏,此刻也没了饮茶的闲情,咬着唇回忆起皇上的誊录本,何叔赟的奏章确实赫然在列,但是这个柳,又是谁?她怎么好似完全不曾见过?

    黄若璞没想到她不知此事,耐着性子帮她梳理来龙去脉。

    “当年何叔赟主持建成了芦苇堰,之后的几年里,淇州的水灾比筑成芦苇堰前更加严重,所以不少淇州出身的官员都持反对意见。”

    “但碍于何叔赟已经因修筑芦苇堰受到哲宗嘉奖,加官至正二品工部尚书,许多人敢怒不敢言,只有身为给事中的柳再思站出来弹劾,说何叔赟修筑芦苇堰弊大于利,恳请哲宗下令拆除。”

    从七品给事中弹劾正二品工部尚书,并非全无胜算,可彼时哲宗已经昭告天下,赞其修筑芦苇堰为“万世之功”,他怎么可能愿意相信柳再思的话?

    如若柳再思所言为真,哲宗岂不是被何叔赟误导,耗费五年做了一件贻笑大方的蠢事?

    更何况,朝中同何叔赟交好的官员众多,在他们的声讨下,尽管柳再思的辩驳条理清晰、思路通顺,他却因此遭到了更多人的弹劾,最终被贬官出京。

    月仙听到此处,心中稍稍了然。

    因为哲宗驳斥了柳再思的主张,所以今上才没有将柳再思的奏本誊录给自己,毕竟这几十年来,都没有人再敢质疑何叔赟和他修筑的芦苇堰——先帝甚至还在清江浦给何叔赟修筑了祠堂。

    皇上大约也不清楚,何柳二人究竟谁是谁非。

    但令她困惑的是另一件事,“可何叔赟乃是保定府人氏,家中子孙怎么会千里迢迢来淇州定居?”

    黄若璞抿了口茶,“柳再思虽然被贬出京师,但何叔赟还是认为他的弹劾有损自己声名,所以将自己的女儿嫁到了淇州袁家。”

    月仙听得瞠目结舌,“这恐怕是做给淇州百姓,或者说,做给天下人看的吧?”

    可怜那位何小姐,姻缘大事竟成了父亲算计的一出戏。

    “袁家无人在朝为官,世代躬耕为生,虽然家境殷实,但门第如何及得上工部尚书?”

    黄若璞淡淡一哂,“袁家恨不能将何小姐当菩萨供起来,为了讨好何叔赟,直接让这一房的孩子都跟何小姐姓,算是他袁家郎做了何府赘婿。”

    难怪子善从来不提起这些,他虽然姓何,却算不得正经何家人,再加上何家在淇州并无其他亲族,久而久之,自然也渐渐断了来往。

    而柳晴口中那位抱憾辞世的曾祖父,毫无疑问就是柳再思。

    当年柳再思没能说服哲宗皇帝,仕途受阻,辞官归隐后郁郁而终。

    彼时的柳再思或许想象不到,八十年后,他的曾孙子女秉承其遗志,再一次为了淇州百姓的安危奔走呼告。

    而这一回,今上不是好大喜功的哲宗,她亦不是何叔赟的拥趸。

    她原想着,先去淇州巡视过芦苇堰和洪泽湖,再将情况一并写入奏本呈递圣上,但此时此刻,她想立即将柳晴的供词送给皇上过目。

    倘若芦苇堰真的必须掘开,那么一定得赶在今年夏季之前。

    此事刻不容缓。

    锦衣卫日夜兼程,正月初五傍晚就将信送到了京师。

    明德宫门前正在放爆竹,皇上一挥手叫人都收起来,走到暖阁里净了手,炕桌上搁着黄花梨木托盘,左边是凤阳巡抚的奏疏,右边是阿栩给他的信。

    手伸到空中略一犹豫,转个弯,他拿起了左边的奏疏,先处理完公事,才有功夫将她的信慢慢品读。

    柳晴的供词令他心惊,枉他自诩明君,却要百姓以性命为代价,才能将民情艰苦上达天听。

    她的措辞一如既往的谨慎,“臣以为,柳氏所言绝无欺瞒之意,但淇州水患成因复杂,柳氏之论断恐怕有失偏颇,水患症结是否仅系于芦苇堰一处,还须容臣会同下属官员协力彻查。”

    他默默地看完,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真假巡抚案眼看就要水落石出,他果真没有看错她。

    忧的却是,哲宗皇帝将芦苇堰视为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倘若淇州水灾真如柳晴等人所以为的,是芦苇堰引发的一场人祸,届时又该如何纾解?

    还有她,这一查,又要查到什么时候?

    冬去春归,她何时能回?

    后悔让她外放吗?早就后悔过了,从黄若璞在清江浦上舍身相救,到这会他的指尖缓缓点上黄花梨托盘内的信——他故意叫传旨太监把赐婚的消息透露给黄若璞,她会怎么想,又会不会写进这封信里?

    对于这场一时兴起的赐婚,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编出成千上万个理由,甚至他作为一国之君,想给臣子赐婚以示恩典,本就顺理成章。

    可是他没有,年前叫人传旨给她,却在信中对此事只字不提。

    他不敢。

    处心积虑编出来的理由可以说服天下人,却永远能被她一眼看穿。

    手指捏住信封一角,他或许又该庆幸,至少这会她人在淮安,就算再有不满,也没办法当面对质争辩。

    想见她,但是不想看见她风尘仆仆地赶来,一开口却为了另一个人。

    阖上眼帘,他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明明还没拆信,却仿佛已经挨了她劈头盖脸的一顿责备。

    眼角余光瞥见侍立一旁的戴春风,他有些不自在,找了个无关痛痒的由头将人打发出去,终于慢吞吞地展开了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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