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 3、篁影深深不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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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清明了些许,他墨珠暗转,朝堂下一望,与堂下跪着的人视线浅浅一交,随后抿嘴一笑,有种藏不住心事的狡黠。

    小孩哪懂藏什么情绪,他这般一望又一笑,眼里的幸灾乐祸藏也藏不住,便叫那堂下之人背后一凉,登时汗如雨下。

    可堂下之人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仍旧口齿伶俐地为自己辩白:“娘娘息怒,是微臣管教不力、御下不严,竟叫府里的腌臜泼才弄出些许风流闲话来,平白污了娘娘耳朵,只是……”

    我掀眸:“只是什么?”

    “只是,这词本就是那不知道从哪来的糟心烂妇写来寄怀那狗贼的,那狗贼还在世之时,便有不少女子因为那张好皮囊而暗中倾慕于他,哪怕如今他身死,写词怀咏的女子也不在少数,但就算如此,大多也都是存了些呷呢之意,故被改成艳曲唱来侃之,供人茶余饭后谈笑一乐,细细思酌,也并非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事。”此人说得恭敬,可言语之间俱是对他的轻蔑。

    “嘶”珩儿忽轻喊一声,我低下头瞧他,他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尽是委屈,瞧着我道,“母后,疼。”

    我这才发觉手上使多了力,捏着他写字的手微微一松,他这才复又低下了头。

    我将双手拢进袍袖之下,轻轻捏住袖下的那枚鹰笛,轻轻摩挲,那骨笛通体的凉,吸走我手心微微渗出的汗意:“话虽如此,他毕竟已不在人世,将一篇悼词改成艳曲,就为了侃一个早已故去之人,未免小气。”

    “娘娘也说了,那狗贼已不在人世。”

    故,如何骂之笑之调侃之,也不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报复了。

    袖下,我拇指拂过那鹰笛最后一个音孔,虽已勉力收了力道,却也几要将其折断。

    堂下之人又言:“娘娘,若是因为那前朝余孽寻微臣前来,那微臣便要斗胆劝一句了,娘娘慈悲,不忍亡者死后也不得安宁,可那乱臣贼子在世时就人人得而诛之,死了更是大快人心,想当年,我那侄儿年方弱冠,正值大好年华,一腔热血前去书院求学,却叫他不问缘由,一箭封喉于书院长阶之下,我兄长就此绝后,此乃血仇,微臣没去挖了他的坟头鞭尸,已是竭力克制,如今写些艳词侃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娘娘体谅啊!”

    他一气儿说完,重重叩头,长长一拜,倒是一副忠臣清骨、不卑不亢的模样。

    只是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所以,这词确是你改的。”

    屋外,满院棠雨,开得如团团烈火,热烈亦寂寥。

    他似是察觉我语气里的不对劲,忍不住抬头与我一望,只刹那一瞬,他立时跪了下去。

    我手指轻轻摸上珩儿的脑袋,他这会正在写第二个字,这字有些难写,他写得歪歪扭扭并不好看,却还是能看出是个“熹”字。

    我突然问他:“珩儿,母后问你,若是有人随意散布歌谣,损了皇家体面,该当如何?”

    珩儿扭头望我,我亦低眉瞧他。

    他看向堂下跪伏的人,回头,冲我浅浅一笑:“满门抄斩。”

    堂下人整个微微一颤,登时大气不敢喘。

    我浅浅一笑,又问他:“那珩儿,若是有人擅改凤词、当堂以下犯上,又该当何罪?”

    “那不就是假传懿旨?还敢以下犯上?”他眨巴着眼睛,“桩桩件件,当该株连九族。”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便按陛下的旨意办吧。”

    而堂下之人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是、是你!那首悼词!是、是、竟是……你和他……你和他原来是……!”

    他仿佛知晓了什么巨大的皇族秘辛,随后一眼望向我怀中的小皇帝,一瞬间脸色惨白,真相辗转在他的齿缝,所幸他那最后一点理智,让他没敢说出口。

    我却懒得再看他了,拂了拂手,“来人,传陛下旨意,御史大夫刘铨勾结北祈,暗中谋逆,当庭仗杀,其余族人,贬为庶人,无论男女,五代以内,皆不可入仕为官,女子亦永世不得入宫为妃。”

    旁立的侍卫登时冲了上来,一人压住他一条手臂,就要将人往外拖去。

    那人慌了神,一边挣扎一边大声惊呼:“我乃堂堂西苍刘氏出身!皇家怎可如此对我?怎可如此随意处置世家命运!皇家怎可……”

    他喊到最后忽才想起什么来,一瞬间面如死灰,眼里的惊慌如被香灰盖去的火星,一点一点熄灭下去。

    我轻轻一眼瞥到他身上,他被彻底拖出大殿门扉之前,我与他遥遥相望一眼。

    指腹拂过袖下骨笛。

    看来他也想起来了。

    当年他口中的狗贼一路东征,把世家根基一路铲毁殆尽,所有中原的世家望族因为这场东征而势力大挫,虽不至于真的灭族,却也是元气大伤,风光不再,如今已是今非昔比。

    说起来,当年大军压过,西苍国是第一个灭的。

    如今这世道,哪个世家还敢操伐皇室命运?

    世家之辉煌,早已和前朝一同死去,成了昨日之黄花。

    我的手上一暖,低头瞧去,却是珩儿握住了我的手,他稚气的眼中满是担忧:“母后,你手怎的这样凉?是谁又惹你生气了?”

    我瞧着珩儿与他相像的眉眼,心口忽涌上万千心绪,噎在喉间,不上不下,慢慢就成了痛。

    “母后无事。”

    “当真?”他眉眼一抹笑漾开,“是想到父皇了吗?”

    “乖,练字。”

    我不再作声。

    我想你爹作甚?

    我想的是你皇叔。

    是你那狠心抛下我们娘俩的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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