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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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冻得她浑身战栗。

    她小时候经常睡寒冰床,但那寒冰床的冷是均匀且平稳的,远没有此刻这般万针攒骨、痛寒交加的煎熬。

    眼皮越来越重,可她不敢睡。

    这一觉要是睡过去,或许就再也醒不来了,若是醒不过来,她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为了保持清醒,她开始强迫自己数窗外的虫鸣声。

    草丛里的蟋蟀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景泽闭着眼,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一、二、三、四、五……”

    每数一声,她便指尖用力,以指甲掐抵掌心,借这一点皮肉痛感,强撑着不散去神志。

    奈何毒性太过凶戾,剧痛连绵不绝,意识愈发|缥|缈恍惚。

    便在她神志将泯、即将坠入虚无的刹那,身侧床榻微微一沉。

    下一刻,一道宽厚温热的胸膛自她身后贴覆上来,轻轻将她单薄的身子完整圈入怀中。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掌心牢牢裹住她冻得冰凉的指尖,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肉,一点点渡进她冻僵的四肢百骸。

    景泽像一只在漫天风雪里冻到脱力的幼猫,下意识往这片来之不易的暖意深处蜷缩,整个人软软埋进他怀里。

    这一方怀抱似隔绝世间所有寒霜的避风港,窗外刺骨夜风、体内蚀骨剧毒尽数被挡在外头,她总算没那么冷了。

    可毒素带来的疼痛依旧没有消散,她的眉头皱得死紧,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洇湿了枕被。

    她甚至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觉,她不敢睁眼,唯恐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只是濒死之际的虚妄幻象,一触即散。

    景泽闭着眼,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呓语又像是求救,哼唧着挤出几个字来:“我疼……我好疼……真的好疼……我要疼死了……”

    耳边响起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裹挟着她七年来日日夜夜思念的温柔与焦灼:“本座在此,绝不会让你死。”

    话音未落,一股浑厚纯粹的灵力,自她后背百会、命门诸穴缓缓涌入,顺着周身经脉徐徐流转。

    灵力所过之处,如春风化雪,层层剥离、压制盘踞经脉骨髓的剧毒锐痛。

    不过数息之间,景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血色,眉头也不再那么紧锁。

    那人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轻声问:“此刻如何?可有好些了?”

    景泽依旧不肯睁开双眼,只轻轻摇了摇头,顺势往他怀中更深地钻去,恨不得将自己血肉相融般嵌进他的胸膛。

    她沉溺这独一份的暖意,心底生出隐秘又僭越的贪念,只她想离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奢求此生此世,永不分开。

    景泽反手将他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抱进怀里,声音闷闷软软,藏着几分故作可怜的撒娇意味:“我还是难受,心口骨头都还疼……师尊,能不能再多抱我一会儿?等我痛感轻些,你再松开我,好不好?”

    那人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叹了口气,无奈又宠溺地应了:“好,何时不难受了,便同本座说。”

    景泽嘴角悄悄扬了一下,可那笑意刚浮起来,体内尚未完全压制的毒素便又来了一轮反扑,剧烈的疼痛从骨髓深处炸开,疼得她浑身猛地一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一次,她不再喊疼,而是死死抿紧唇瓣,将所有痛哼尽数咽回喉咙。

    景泽心里清楚,眼下这场相拥本就不合规矩,是她仗着自己奄奄一息,才敢僭越分寸赖在他怀中。她绝不能让这份疼痛毁掉她盼了七年的温存,更不愿让师尊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失态的模样,打破此刻难得的亲近。

    哪怕这相拥是偷来的、短暂的,哪怕只是濒死幻境,哪怕清醒之后,他们又要退回师尊与弟子、遥遥相敬的距离,她也甘愿沉溺,哪怕痛断筋骨,也舍不得松开分毫。

    只是她愈发剧烈的颤抖终于还是没能瞒过纥奚时砚。

    他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正在急剧升高,浑身止不住地痉挛,顿时心头一紧,抬手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烫得人心惊。

    不敢耽搁,纥奚时砚当即运起周身更为雄厚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全力镇压肆虐的毒素。

    “小泽?醒醒。”

    纥奚时砚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慌乱。

    景泽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纥奚时砚吓得不轻,将她从怀中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低下头急切地唤她:“小泽!看着本座!你如今如何?还难受得厉害么?”

    景泽终于迟钝地捕捉到了一个事实,他说了这么多话,气息真实,语气鲜活,抑扬顿挫之间带着那个人独有的倨傲与焦灼。

    这可能不是梦,景泽混沌的神志骤然清明了几分。

    她缓缓睁开眼,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眉骨深邃,眼如寒星,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清峻,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倒映着月华与她苍白的面容。

    ——是他。

    是她盼了七年、等了七年、念了七年的师尊,纥奚时砚!

    刹那之间,积攒七年的委屈、思念、孤苦、心酸尽数翻涌而出。

    景泽缓缓抬起颤抖不已的手,指尖慢慢抚过他的眉眼,从鬓角到眉骨,从眼角到鼻梁,最终落于他温热的唇畔。

    指尖触感温热真实,绝非梦中虚影。

    她张了张嘴,积攒七年的泪水轰然决堤,滚滚坠落,话音哽咽破碎,不成腔调:“师尊…… 你终于醒了…… 小泽等了你…… 整整七年……”

    纥奚时砚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说什么?七年?本座沉眠不醒,世间竟已蹉跎七载光阴?”

    景泽又哭又笑地拼命点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怎么止都止不住:“师尊要是再晚一点醒过来……小泽怕是……等不到你了……”

    纥奚时砚立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神色严厉,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后怕,厉声道:“休得胡言!”

    景泽被他捂着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见她这般伤心,纥奚时砚连忙松开手,从袖中取出帕子,笨拙而小心地替她擦着脸上的泪痕,扶着她坐直了身子,与她面对面平视。

    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心疼与自责,他把声音放缓了许多,却依然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不许再哭了,你每落一滴泪,本座心中,便痛上十分,你难受,本座更甚百倍。”

    景泽一听他说难受,赶紧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强忍着泪意挤出笑容来:“我不哭了、我不哭了!我笑给师尊看好不好?师尊看着我笑,师尊也想笑了……”

    她竭力舒展眉眼,可眼底水光未散,唇角笑意牵强,模样楚楚可怜,更惹人心疼。

    纥奚时砚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地摇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不出便不必勉强,这般模样,比哭还要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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