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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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尚健之时,曾拉着他,说起自己早逝的母亲,那时父亲满眼惆怅,声音哽咽:“我三十六岁那年,便没了娘,她那病本是有救的,可家里太穷,抓不起药,请不起大夫,她知道家里穷,知道我们不给她治了,她从未怨过我们,最后……竟是活活疼死的啊!”

    当年奶奶被病痛折磨而死,如今父亲也要走上同样的绝路。

    中年男子心如刀绞,却只能咬紧牙关,强装笑颜,说出了此生最违心的谎言。

    “爹,大夫说了,您这病不打紧,能治!您安心休养,按时吃药,过不了多久,就能下床走动了。”

    老头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脸上的愁容渐渐舒展,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中年男子帮父亲掖好被角,不敢多做停留,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哭出声,当即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当最后一缕光线被房门隔绝,老头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望着斑驳的屋顶,眼眶渐渐湿润,先是低声抽泣,随即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嚎啕起来。

    那苍老悲戚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会看不透自己儿子的心思,那眼神中的闪躲与悲痛,早已告诉了他所有答案。

    景泽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满心都是说不出的酸楚与无奈。

    纥奚时砚见状,衣袖再挥,眼前光影流转,场景再度变换。

    此番竟是一处历经战乱的村庄,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尸身横陈路边,饿殍遍地,满目凄凉。每走一步,都能见到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景泽正心惊间,忽见不远处,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各自抱着怀中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相互交换,神情瞧起来贪婪又胆怯。

    她心头一紧,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却不敢细想,颤声问道:“他们……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要互换孩子?”

    纥奚时砚神色平静:“因为他们太饿了,需要食物。”

    这不就是所谓的易子而食么!景泽如遭雷击,瞳孔骤缩,声音发颤:“那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啊!虎毒尚不食子,他们怎能做出这般事?难道就没有半分亲情?”

    “正因为有感情,舍不得亲手伤害自己的骨肉,才会出此下策。”

    纥奚时砚淡淡道。

    景泽只觉呼吸一滞,浑身冰冷,她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是何等绝境,能让为人父母者,忍痛将亲生孩儿送与他人果腹。

    她摇着头,不肯相信:“世上总有别的活路,为何非要如此?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纥奚时砚:“当活下去成为人唯一的本能时,世间所有伦理道德,都会被抛之脑后,人会做出任何事。”

    纥奚时砚不愿景泽见这太过血腥残酷之景,衣袖轻挥,再次转换场景。

    这一次,眼前是一座青石小桥,桥上立着一名素衣女子,脸上泪痕交错,神色凄楚绝望,满眼都是心碎与悲凉。

    只听那女子对着虚空,声嘶力竭地悲痛控诉:“木郎!你好狠的心!我为你倾尽所有,付出一切,甚至为你背负杀人罪孽,你为何要弃我如敝履?为何任由那女子百般欺辱于我?你若不喜我,大可直言告知,何必这般折辱我、折磨我!”

    一番血泪控诉毕,女子眼神决绝,没有半分迟疑,纵身一跃,从桥上跳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景泽大惊,想也不想便跟着纵身跃下,伸手想要拉住那女子,将她救上岸来。

    可她猛然想起,此刻自己不过是虚影之身,任凭她如何奋力,都无法触碰女子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在水中挣扎片刻,一点一点没了动静,最终香消玉殒,沉入江底。

    最后,景泽颓然回到纥奚时砚身边,满心无力与悲戚,抬头望着他,苦笑道:“所以,你带我看这世间生离死别、战乱疾苦、人情冷暖,究竟有何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执念 “不可这般

    黑袍公子默然不语, 打了个响指,二人又回到了火凤凰背上。

    景泽坐在前方,望着火凤凰振翅破空,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安, 大喊道:“喂!你适才引我见那诸多景象, 究竟是何用意你还没告诉我!你现在又要带我去哪里!”

    景泽连声追问,纥奚时砚不答, 伸手想牵她, 却被她猛地挣脱。

    纵是心中恐高害怕, 景泽也定要问个明白, 她绝不肯糊里糊涂任人摆布。

    岂料纥奚时砚全然不顾她挣扎,铁钳般的手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 话音中满是隐忍克制:“好,既然你想知道, 那我便告诉你。”

    “我所求唯有一事, 你跟我走。”

    “走?只因我形貌酷似你走失的徒儿,你便要强行将我带走?”

    她奋力挣扎, 可那只手稳如磐石, 令她动弹不得分毫。

    兄长血仇未报, 蔡宇妻子被害,真凶逍遥法外,江染一众伙伴还在等她,她身负这般重任, 又能去往何处?如何走得脱?

    纥奚时砚早知她心中所思, 见她这般倔强执拗,强压下翻涌的心魔,沉声道:“适才我带你遍观世间生离死别、战乱疾苦、人情冷暖, 便是要你知晓,众生皆苦,因果循环自有定数,绝非你一介弱女所能撼动。你修为浅薄,根本无力解救世人,更何况,那些芸芸众生,本就不需你搭救,也不值得你舍身相护。你这般奔波劳碌,到头来不过是自我感动,徒惹一身凶险罢了。你本是寻常小姑娘一个,不该沾染这世间纷争。”

    景泽听得此言,一时怔住,眸中微光闪动,怔怔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眼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纥奚时砚再次说出目的,语气笃定,不容半分回绝:“跟我走,我带你寻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之地,保你一生安乐无忧,做这天下最快活的女子。”

    身下火凤凰御风疾飞,狂风扑面,刮得她肌肤几乎麻木。景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终是缓缓摇头,眼神渐趋清明坚定,再无半分动摇:“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我尚有诸多要事未了,绝不能就此离去!”

    “为了这些凡尘俗事,这般颠沛流离,身陷险境,时时有性命之危,当真值得?”

    纥奚时砚遭她拒绝,怒从心头起,眸底倏地腾起两簇幽微火焰,可惜景泽已然转头,凝望着前方天际,没有看到他这骇人的模样。

    黑袍公子此问,景泽从未细想,只觉生而为人,有些事纵是千难万险,也不得不为。

    当即朗声答道:“我心所愿,便是值得。”

    纥奚时砚听了她这慷慨陈词,被气得不轻,费了好大心力才将躁动的心魔压制下去。

    他素来不愿让景泽见自己这般模样,竭力平复心绪,语声尽量平和,最后又问了一遍:“你当真执意不肯跟我走?你可想好了?”

    景泽奋力挣脱他的手,重重点头,一字一句:“我不知你为何执意要带我走,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不愿接受你安排的人生,绝、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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