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何须添: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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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好说。”

    陈美莲的家属听到这番伤情,再也忍不住,女儿当场捂住嘴失声哭出来,身子软软往下滑,被身旁丈夫和父亲死死扶住。

    她神色茫然,哽咽着喃喃:“怎么会这样……她天天加班加号,一辈子待在医院救别人,怎么偏偏遇上这种事……”

    “你们医院,还有警察弄清楚了没啊?啊?!为什么会把这种人放进医院啊?保安都是干什么的?”

    “身上带了刀都不知道的吗?啊?!”

    “……”

    几位领导见其突然暴起,立马出言安抚阻拦,陈崇华和女婿也赶紧拉着女人。

    保卫后勤的刘毅立马转身安排人手对接警方、安抚家属,还要统筹科室停诊分流、安抚院内医护情绪。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民警做完笔录也守在不远处。

    刘东阳大概是忙空下来了,也赶了过来,他急急忙忙找到张硕和裴纾,却被这瘆人的诡异寂静氛围吓得不敢出声,只能偷偷给张硕使眼色。

    岂料一抬头先看见的是张硕身侧脸色煞白,白大褂上还溅了一块已经发黑的血渍的裴纾,他又被吓了一跳,焦急地碰了一下张硕。

    而后者似乎状态也没比裴纾好多少,半晌也只是神色复杂地冲他摇了摇头。

    于是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格外煎熬。

    裴纾就这样神志恍惚地坐着,周遭人的对话、压抑的哭声、领导的低声商议,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地飘进耳朵里,却落不进脑子里。

    她的思绪完全不受控制,一遍遍倒放着方才诊室门口的画面,一遍遍浮现陈美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男人狰狞的神情、泛着寒光的刀、女人浸透鲜血的白大褂、惊恐扭曲的脸,还有自己冲上去阻拦,被狠狠甩开撞在墙上的瞬间心底油然而生的惊惧……

    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往复,挥之不去。

    她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第一时间该做的是立刻叫安保叫人,偏偏脑子一热就冲动冲了上去,徒手去拦一个丧失理智的持刀疯子。

    妄想自己能拦住什么吗?

    人怎么能没脑子成这样?

    要不是对方目标根本不是她,当初甩开时,说不定就反手给她也来一刀了?

    侥幸没被波及,还真只能感谢对方手下留情。

    思绪胡乱蜿蜒,她一件事还没理清,又勾出电梯里那短暂的相遇——

    当初那男人眼神木然空洞,整个人周身压抑着戾气,还有看向她时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僵硬的表情……

    明明处处都透着不正常,她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常年待在医院,对这种情绪偏激的病患早已见怪不怪?

    没有察觉异样就算了啊,还主动问楼层,就好像——

    裴纾一瞬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眼前有些眩晕。

    就好像——冥冥之中是她把他引上了四楼诊室。

    愧疚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头,疼得她喘不过气。

    五年本科寒窗,三年规培熬磨,八千多个日夜,她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在这条路上。

    朋友长辈们,哪个不是说学医辛苦,路难走的?她都只当是成长路上的磨砺,从来没有懈怠过——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茫然不知所措。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迎接所有风雨的准备,扛得住学业的重压,受得了工作的辛苦,也忍得了旁人的误解。

    直到刚刚,亲眼看见一个恪守本分,敬业负责的好医生,在寻常门诊日里无端遭此横祸,满身鲜血倒在自己眼前。

    猝不及防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仅仅一瞬,就冲垮了她心底牢筑多年的堤坝。

    一直坚守的信念和初心,在这一刻也如百尺危楼般变得摇摇欲坠了。

    周遭人都以为她只是目击凶案受了惊吓,才这般沉默呆滞,没人知晓她此刻心底翻涌的自责、迷茫——

    平心而论,世上从没有哪一个专业,哪一份职业可以敷衍了事,都应该脚踏实地付出心血。

    但抛开客观理性,从她自己经历的那些出发,她就是觉得,他们学医的,就是比同龄人要辛苦,要付出更多更多的时间精力,甚至钱财,甚至生命。

    要背很多很多书,熬不完的夜班、手术,无休无止且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出现的医患纠葛……

    每每回首当年父母那些艰难的经历,自己求学时为学业、科研实验辗转难眠,实习规培时被严苛带教厉声训斥,抑或被无端刁难,加班熬夜,受委屈被误解……

    她一度以为自己真的无坚不摧。

    偏偏那些她克服的,只不是现实中苦难的冰山一角。

    女孩子垂着头,手指头无意识抠着白大褂的布料,血渍已经凝干,蹭在指腹上是那种硬硬的触感。

    走廊的冷气吹在身上,身上的鸡皮疙瘩起的更加厉害。

    其实刚才在门诊楼,裘主任匆匆赶来安抚她那阵,她最后抬眼望过去的那一眼,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记得前些天张硕和她说的食堂护士闲聊的话,记得那桩纠缠近十年的旧医患纠纷。

    或许,或许今天那个男人,就是冲着裘中仁来的,但是却落到了还在加班的陈美莲身上。

    理智告诉她,世事无常,这件事应该做好课题分离。

    裘主任在那件医闹事件里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不该被迁怒,更没人愿意看到这样无妄的牵连,陈老师的遭遇也不是谁的过错,只是命运无端的恶意作祟。

    可感情上……

    那可是十七刀啊?!

    刀刺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一刀未能致命,后续每一刀都在旧伤上叠加痛楚,又是什么感觉?

    皮肉割裂、血管崩裂、内脏被戳刺的折磨层层累加……

    好像只是她的设想,但是又好像不只是设想,胸口、肚子、脏器……似乎都在很用力地作痛——她好像要喘不过气了。

    可她光是想想,就已经这样难捱,那亲历的人呢?

    陈老师一声又一声大喊“救命”的时候,想的又会是什么?

    还能活吗?

    真的能抢救过来吗?

    多可笑可悲呢,在这个名为“医院”的地方,听到一个医生,大喊“救命”。

    心底那股愤怒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裴纾自我惩戒似的用力咬着自己嘴里的肉。

    她想,人性本来就不是理智可以完全桎梏的,她也不是圣人,就是做不到在这种时候能冷静到不去胡思乱想,不去牵涉、迁怒旁人。

    就是觉得,陈美莲就是替裘中仁挡灾又怎样?

    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

    走廊里剩陈美莲女儿陈丹兰压抑的低泣,所有人都敛着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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