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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与枝偕老》 70-80(第27/29页)
落下来。
木盒落在地上,几张纸从里面散了出来。
裴怀枝弯腰捡起,目光落在写着五千两字据的宣纸上,轻轻地一顿——
都快一年了啊,她想。
去年七月,那时正值雨季,陇县多山,刚踏入此地界的他们就遭遇山洪急流,人勉强躲避及时,随行带的那些行李家当却没能幸免于难,全部沉浮在泥沙石中。
包括裴怀枝那条送出去却还没来得及让徐林潇戴上的腰带,这仿佛一个引子,颠沛流离的困苦不容回避地摆在了眼前,奔溃来得像天外来的落星石。
裴怀枝抱着徐林潇泣不成声,她什么都没说,只紧紧地抓着徐林潇,就如同抓住一根浮木,阻止自己随洪流与泥沙俱下。
徐林潇抱了她一整晚,在她半睡半醒间一直低声重复道:阿枝,我在。
然后第二天清晨破晓时,一个木盒放在她旁边,她收到了第一张五千两的字据,并附着徐林潇的亲笔落款。
她来的路上说过,当他觉得对不起她时,可以用银钱去弥补,这话徐林潇践行了。
那个彻夜未眠的清晨,诸多想法从徐林潇脑海中闪过,他甚至想道“将她送回去吧”,可一看到怀里紧紧贴着他的人,这个想法立马原地灰飞烟灭。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罪孽深重妄想赎罪的人,必须要付出一点什么,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也能在他无限挣扎、疚心疾首的时候,微微地让他喘上一口气。
他答应过裴怀枝,要换一种方式弥补,用余生慢慢还的。
从那次以后,裴怀枝如若受到委屈和伤害都会收到来自徐林潇的银钱字据,像两人之间默契的约定,也像徐林潇未宣之于口的对不起。
去年九月,陇县下了第一场雪,关不住的裴怀枝在外奔腾一圈回来的结果就是手上脚上都发了冻疮,大小姐忍得了痛,唯独忍不住痒,严重时被抓的血肉模糊,破溃了结痂,痂又被抓破,从冻伤起那双手脚就没好全过。而木盒里的宣纸也从一张变成了三张。
随后是十月底,山野绿林出土匪,陇县地处偏远,物质匮乏,不仅山匪多,半吊子想落草为寇的刁民也多,一到大雪封山的冬天,更有许多人为了粮食丧失理智,作恶后便去敲响土匪的大门,土匪虽不日行一善,但也不会胡作非为到一言不合就把他们捅成筛子,若遇上山匪心情好,或者他们要扩张势力还能吃喝不短的活下去,落到官府手里,脱层皮出来照样朝不保夕。
都铤而走险了,那就博个好未来,于是每到冬日,山匪老巢周围总有一群伺机而动的追随者,他们在山匪趁火打劫时把风报信,面对官府追缉统一的像一个派系,却在山匪挑选小弟时反目成仇的像有万贯家财要继承。
这人人都想上山做土匪了,这地得有多乱啊。
陇县县令也愁,正所谓法不责众,这混在其中的搅屎棍子数量多不说,还不是真山匪,要是把他们一杆子打死,那些所谓的“绿林好汉们”可就真有由头当好汉了,民怨四起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压得住的。
京都是悬在大齐国祚上方的天,天子脚下的大臣便是百姓头顶的云,徐林潇对于陇县县令来说,那就是京都飘来的一朵云,哪怕这朵云化成雨落在了陇县这片土地上,陇县县令对他依旧是抬头仰望,并认为徐林潇是老天派来给他渡劫的高人。
这山匪作乱,刁民目无法纪的事端就落在了徐林潇身上。
徐林潇这个权贵里打滚的老油条,斗几个心眼子一看就穿的顽固那是绰绰有余,他不主张一味打压,而是一手创办了明义堂,专门收纳那些想落草为寇的“良民”。
这明义堂的主要任务就是对抗山匪。
想当土匪让你们做,想要钱财给你们,只不过这土匪前给他们加了个“义”字,只能做守卫百姓、打击真匪徒,受制于官府的义匪。
不识几个大字的刺头,签约登记文书摆到他们面前也看不懂,还总担心吃亏上当,要当面同负责人面谈,陇县县令拿他们没办法,又找上了徐林潇。
徐林潇离开时嘱咐裴怀枝好生在家呆着,并承诺两日内一定赶回——隔日,十月的最后一天是裴怀枝的生辰。
裴怀枝那日将徐林潇的话听进去了,岂料天意难违,家门口倏地出现一只松鼠,将她的魂给勾走了,徐林潇的叮嘱就这样被抛诸脑后。
陇县冬季的雪大概有一尺深,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有时候一脚下去,根本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那松鼠轻盈地雪地上撒野,裴怀枝在后面跟着它跑出几里地,最后摸不清方向,在即将一个箭步捉住它时,一脚踏进了村民捕鱼凿的冰湖洞里。
幸好裴怀枝福大命大,她掉进去时,旁边刚好有村里人经过。
裴怀枝被捞起来时还有点知觉,回去后就开始高烧不退,随行的侍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在前去给徐林潇通风报信时遭遇大雪挡住了上山的路。
平日里受了裴怀枝恩惠的邻里大婶与徐林潇拿钱供着定期给裴怀枝诊脉的大夫照顾了一夜,翌日热终于退下去了,熬了一夜的他们刚松了一口气,晚间却又开始烧起来。
大夫心力交瘁,对着裴怀枝急哭道:“呜呜,上京城来的贵人确实不是我等凡人能沾染的,我再也不见钱眼开了,您快点好起来啊,这钱我……我不要了。”
裴怀枝是回答不了他了,不过在大夫即将奔溃时,徐林潇终于带着风雪赶回。
他答应过要陪阿枝过生辰的,还备了一件亲手猎的狐裘大衣做生辰礼,可踏进家门,见到的却是昏迷不醒的裴怀枝。
徐林潇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日,三日后,裴怀枝高热不再反复,她刚一睁眼,视野里就多出一件狐裘挂在床头,偏过头,枕边摆放着又一张字据。
九个月零二十一天,裴怀枝获得了两万两银钱。
找到药膏的徐林潇从她手里拿过木盒搁在一旁,一边牵起她的手涂药,一边试图商量道:“陇县县令年纪大了,许多事已力不从心,但那老人家倔得狠,非要挣扎到最后一刻,这些日子还总担心我们哪一天就离开了,把陇县政务都拿给我过目,阿枝看到桌上的那些还只是一部分,有些甚至需要实地考察一番才能出章程,近些日子实在忙碌,阿枝是尤老的得意门生,能否帮帮为夫,让我能抽出时间来陪阿枝?”
裴怀枝没说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陇县也就算得上大齐九州上的一亩地,整个大齐你都管过来了,这话你唬谁呢?
徐林潇仿佛猜到她的想法,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不给你找点事做,你又要忍不住跑出去……”
裴怀枝蓦地靠近,亲昵地用唇蹭过他的面颊:“夫君,你知道的,我并不爱这些社稷民生,我闲不住的。”
“那行,”徐林潇现在不吃她这一套,“我往后每日抽一个时辰陪阿枝出门,阿枝每日帮我处理一个时辰的政务,其他时间阿枝在家想干嘛都行。”
“我不。”
她才不要同他一起出门,同徐林潇一起出去,裴怀枝手不能拿出来,兜帽不能取,除了能动嘴指挥,也就还剩一双眼睛看他忙活,那滋味就好比一盘佳肴摆在眼前,品尝时发现厨子忘了放盐,只觉得兴味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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