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骨: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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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 集市的商铺都还没几家开门。

    药铺的掌柜打着哈欠移开门板,一抬头就被守在门外的人吓了一跳。

    “哎哟我的老天爷!大清早杵在这儿是想吓死谁啊?!”

    秦砚红着眼睛,衣衫凌乱:“我要买药。”

    掌柜的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半天, 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他进来, “一大清早火急火燎的, 你要买什么药啊?”

    “避子药。”

    秦砚直挺挺地站在堂中,抬头盯着柜台后的药柜。

    掌柜的转身瞥了他一眼, 脸上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早说嘛, 其实这避子药不急着这一时, 事后再喝也不碍事。”

    “不是普通的那种,”秦砚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 “是给我喝的避子药。”

    掌柜:“……”

    “咳咳……”

    穆卿云从睡梦中咳醒, 翻了个身之后还是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秦砚昨晚不在, 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熟悉的窒息感也一点一点攀上喉咙。

    “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闷咳了好一阵, 五脏六腑都被牵扯着,疼得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弯着身子, 手肘撑在膝盖上, 一下一下地喘。

    知微听见动静, 连忙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床边:“小姐, 您怎么了?”

    穆卿云咳得喘不上气,只能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水。

    知微会意,连忙上前斟了一杯递到她手边。

    好在这壶茶一直温在炭炉上,还是热的, 穆卿云小口小口抿着,缓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得喉咙好受了些。

    知微轻轻拍着她的背,见她盯着茶杯发愣,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小姐?这茶水有问题吗?”

    穆卿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这……是雨前龙井吗?”

    知微点点头:“是啊,都是您平时喝的那款,从崇安城老字号茶行送来的,跟往常一样。”

    “……是吗?”

    穆卿云垂下眼帘,看着杯底晃晃悠悠的茶叶,只觉得她的心也跟着缓缓沉了下去。

    她又尝不到味道了。

    这茶清冽甘醇,从前是她最爱的。可方才那一口灌下去,她尝到的只有水的温热,没有一丝茶味。

    像是有人在舌尖上蒙了一层布,什么都透了进来,唯独味道被拦在了外面。

    这几日的安稳光阴转瞬即逝,借来的欢愉一刻终究还是要加倍偿还。

    想到这里,穆卿云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柱,稳了稳,慢慢站直。知微要来扶,被她轻轻挡开。

    趁着身体还能动,脑子也还清醒,她要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该安排的后事一一落定。

    “去叫卫将军过来,”她说,“越快越好。”

    卫凛宿醉未醒,这会儿头还疼着,但听见知微来传话,也顾不得收拾一下就匆匆赶来。

    “时雨。”

    他大步踏入房中,看见穆卿云正倚着扶手坐在案前,“你找我?”

    “坐。”

    穆卿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卫凛脑子还昏沉着,但见她这阵仗,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桌案上摆着几摞文书,分得齐齐整整,笔墨纸砚都收拾过了,连笔架上的毛笔都洗得干干净净,一一挂好。像是一个要出远门的人,在收拾行李。

    “时雨,你……”

    “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穆卿云打断他,把桌上最左边那摞文书推到他面前。

    “这些是幽州河工的账目底稿,我已经核对过了,每一笔都标注了疑点。肖兴德那边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日后朝廷清算,这些就是铁证。你替我收着,等回京之后交给父亲。”

    卫凛低头看着那厚厚一摞纸,没有伸手去接。

    穆卿云也不等他,又推过来第二摞。

    “这些是幽州境内各州县的人口田亩底册,我让人重新丈量过,跟官府存档的对不上。哪家占了地,哪家瞒了人,都写清楚了。日后若有人想翻旧账,这些就是依凭。”

    她的手从纸页上滑过去,指尖有些发抖,但声音却始终平稳。

    “这些,是这次在幽州推行新政时拉拢的名单。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防,哪些人只是墙头草,都记了。你交给秦砚,他日后用得上。”

    卫凛的目光从那些文书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色比昨日又白了几分,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沉静得像深冬的潭水。

    “河工那边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不要被我的事情影响,一定要继续跟进下去。”

    “时雨,”卫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穆卿云掩唇闷咳了几声,对他缓缓摇头:“没时间了。”

    卫凛霍然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穆卿云抬起头,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坐下。”

    卫凛没有动。

    “坐下。”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重,却像一根细细的蛛丝,牵着他重新坐了回去。

    “这次我们在幽州推行新政,动了世家的根基。清丈荒地、裁撤冗吏、评估官营作坊,桩桩件件,都是从他们嘴里抢食。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我还在的时候,他们忌惮相府,不敢明着动手。可我若是不在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头,看着卫凛的眼睛。

    “你替我护着秦砚。”

    卫凛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根基尚浅,手段还不够老辣。幽州的事是他经手的,日后那些人要报复,第一个冲着他来。你在朝中有人脉,手里有兵,护得住他。”

    “那你呢?谁护着你?”卫凛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穆卿云笑了笑。

    “卫凛,我把相府交给他,把父亲交给他,把子钰交给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得帮着他,别让他一个人扛。”

    卫凛坐在那里,死死咬着牙,不肯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穆卿云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这副模样,”她笑着说,“我又不是现在就要死,只是未雨绸缪,先把有些重要的事情提前跟你交代清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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