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枝头: 2、雨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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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蕖并不住在崔家,她住在城门附近的一座小院里,旁边便是赵伯伯的家。

    他是押送流放犯人的差官,也是阿耶的旧友,将她藏在粮草车里带出了长安。这一路仓皇出逃,巡查不断。芙蕖在路上病得很重,浑浑噩噩,总在做梦,要不是赵伯照拂,赵家娘子日日来给她喂药,她早就死在路上了。

    这样的恩情,芙蕖已然将赵家当做了亲近的长辈,如今她要离开一段时间,定然是要上门的。

    如今,赵伯在城外流人营当差,芙蕖就住他家隔壁。

    她去买了些糕饼,又提了只乌鸡,在熄灯前敲响了赵家的门。

    赵家娘子把她请了进来,埋怨她带太多东西上门,又连忙招呼赵伯出来。

    芙蕖没有留下吃宵夜,她只是说自己要去附近的庙中上香,要去庙里住上几天。

    芙蕖说,“阿伯,婶婶,若是崔家来找,还请告诉他们,我几日后就回来。”

    赵平没有阻拦,点点头,“去求个心安也好,给菩萨上柱香,捐些香火钱。”

    他问了她要去哪座庙后,沉吟片刻,还是提醒她,“芙蕖,前两日还有人来流人营搜查,怕不是好事。你先去庙里躲几日也好。若是发现真的有人来搜查,就立马去寻你表兄,他们是不会查崔家的。”

    芙蕖是逃出长安的,没有身份证明,真论起来,算得上是逃犯。

    辞别了赵家,芙蕖在宵禁前匆匆回到家中,收拾了金银细软;最后,想到赵伯的提醒,又将压在床底下的账本翻出来。她担心把这东西藏在这里,要是叫人翻出来了,恐怕会连累赵伯一家。

    在大理寺查抄前夜,阿耶把她叫了过去。

    阿娘体弱多病,小妹才刚刚五岁,芙蕖是不肯抛下家人独自离开的。直到阿耶塞给了她一本账册。

    芙蕖的阿耶虽位卑官小,却生性谨慎。他有个习惯,凡是他过手的重要账目都会重新抄录一份。案发前几个月,他就隐约感觉不对,悄悄带回家了一本账册,如今果然出了事。

    账册留在家中,势必会被毁掉,唯一的办法就是芙蕖带着账册走。

    阿耶嘱咐她,此番南下,审时度势,看看要不要将账册交给她的表兄;若是不成,那便当即烧毁了账册,只当阿耶从未与她讲过这样的话。

    芙蕖这才连夜带着账本,离开的长安。

    芙蕖并不是寻常闺秀,她从小跟在阿耶身边,听他天天诅咒上司上茅厕没有厕筹,耳濡目染,对朝廷的事也有些了解。

    她知道一旦交出去,那群上茅厕没厕筹的大人们,一个个都要人头落地。

    但同样的,要是有人发现了这本账册,她全家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她将账册藏进了贴身的小衣里。

    这天清晨,芙蕖关好了门窗,却没去说好的那座香火极旺的寺庙,反而出了城,朝着襄州城外那座荒废的菩萨庙前去。

    梦中的那位小姐,是九月十二日捡到的玉佩,今天是九月初十。

    芙蕖不确定提前去能不能捡着,便打算若找不到,就在庙里守株待兔,一直等到九月十二。所以她带了几天的干粮,还有一套换洗衣物,打算去山上守个几天几夜。

    秋日晨雾未散,官道越走越狭窄,沾了满身的露水。

    芙蕖走着走着,想起了些在长安的旧事。

    芙蕖对晋王最深的印象,是建成十年,长安兵变,风声鹤唳。

    芙蕖被阿娘叮嘱不许上街乱跑。她放不了风筝,只好去邻家阿姐处打络子,隔着窗户发现有些被泡得鼓鼓的衣裳顺着河流漂过来,好奇询问,邻家阿姐却白了脸。

    原来那不是“衣裳”,是漂过来的尸首。

    芙蕖才知,那是上游在杀人。

    后来,听阿耶说,才知道是晋王进京勤王。说是勤王,其实是天街踏尽公卿骨,杀了个人头滚滚,叫朝堂上下一朝换血,人人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因为河里的尸首太多,那条河里的水都不敢喝了,家里要绕几条街去井里挑水喝。

    这样的大人物,和他们住在升平坊的小民是没什么干系的。

    此生唯一的交集便是,永和二年,元宵灯会上,他站在城楼上,她站在城楼下。

    有人说上面那是摄政王。

    市井间有个讳莫如深的传闻,便是那位天潢贵胄,常年不露脸,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一丝皮肤都不露出来。据说是年少时曾遭遇过大火,面目有损,形似修罗。

    不过随着他入主长安,成为天下摄政,年号改为永和,再也没人敢说闲话了。

    若有人冒犯地打量那古怪的、遮得严严实实的打扮,投以探究或者好奇的目光,都会被人惊恐地拉下袖子,低头不敢看那上位者。

    芙蕖那时十四岁,不仅想看,还想踮脚看。

    阿娘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骂她死孩子,被匆匆拉走的时候,她回过头。

    远远只见着个黑点。

    如今已经是永和四年了。

    梦中那位小姐,一心一意想要冒充天下摄政的救命恩人,当上王妃。然而又听说了对方凶名,知道上位者喜怒无常,多少权贵死在他的手底下。小姐又害怕对方真的面如修罗、心狠手辣。每日和乳母商量,都心惊胆战,哭泣不止。

    芙蕖却并不在乎人家是不是真的面如修罗,因为她只想当个救命恩人。

    她其实隐约觉得玉佩的事有蹊跷,但她已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芙蕖手中的账册,能让阿耶翻案,也能让全家死无全尸。

    芙蕖并不知道梦中的自己有没有将账册交给崔元衡。

    她只知道,结局定然是不好的。

    只看梦里长安传来噩耗,可见账本要么被烧了,要么叫人截住了。

    但晋王不一样。正是他摄政后,朝廷才开始查军饷空缺的。若将账册交给他,这位贵人,看在救命恩人的份上重查此案,定是有一线生机。

    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善类,那样喜怒无常的大人物,不是可以随意招惹的,更何况哄骗、欺瞒。恐怕九死一生。

    但那又如何呢?

    离开长安的最后一眼,她只记得家中那棵树上,柿子黄澄澄的挂在树梢。

    她还想看一次永和年里的阖家团圆。

    ……

    襄州城外,确有一座破败的菩萨庙。大概是前朝也曾香火旺盛过,菩萨庙极大,此时却荒草遍地,显得格外荒凉。

    芙蕖踏入庙中,发现里面的灰尘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层,实在是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就连菩萨像都有些破损。

    她见着了菩萨,还是跪下来,虔诚许了个愿。

    她想,反正都是要被骗的。

    不是被她骗,也有的是人骗。

    菩萨娘娘,求求您了,叫我寻着那玉佩吧!

    然而,也许是香火寥落,菩萨都不灵了。芙蕖找了一整天,把正殿、配殿都翻了一遍,庙外也寻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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