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乙游女主[周目]: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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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得发白的衣角,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但她不能。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胸口激荡的情绪冲击得她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她看着茂直起身,重新看向她。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阳光透过敞开的拉门,暖洋洋地洒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椿说:“真是……好久不见。”

    茂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好听,像质地温润的木头相互摩擦。

    他说:“椿小姐。”

    停顿了一瞬,像是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仔细研磨过,才珍而重之地吐出下一句:

    “好久不见。”

    椿听到这话,眼睛瞪大了。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太了解茂了。

    因为耳朵先天的问题,茂直到很晚才开始学说话。刚开始的时候他说的话是不成调的,含糊不清,常常连她都费劲才能猜出意思。想必在外面也因此受过不少嘲笑或异样的眼光,所以他后来话越来越少。

    小时候,她曾经顽皮地逗过他,缠着他让他“多说一点嘛”,或者故意问他一些需要长句回答的问题。茂总是被她逗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委屈模样,最终也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像“椿小姐,好久不见”这样长度完整的话,在从前的茂口中是极少极少的。

    他一定……在私底下无数次地、笨拙地练习过这句话的发音和语调。

    他也一定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无数次地幻想过与她再次见面的场景。

    她说:“今□□院里的花花草草,就都劳烦你了。”

    茂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任何别的话,小秋便适时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对茂做了个“请”的手势。

    朔的疑心病果然重,他同意茂来,却绝不允许茂每日进出这个院落,以免出现岔子。

    所以,茂也要长久地住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了。

    茂再次向椿欠了欠身,准备转身跟随小秋离开。

    椿撑着书柜,有些吃力地站直身体,然后迈步就要跟上去。

    小秋在前面带路,茂走在中间,微微侧耳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而椿则远远地、有些踉跄地跟在最后。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着久违的明亮。

    行走对她而言,依然是一件困难的事。脚使不上力,她必须小心地控制着身体的重心,防止向一边歪倒。走平地尚且不稳,更别提下台阶或走过略有湿滑的庭石小径时,那姿态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狼狈的。

    换做是从前,她必定会感到羞耻,会想方设法遮掩。

    但现在走在茂的身后,椿毫无心理负担。

    狼狈就狼狈吧,难看就难看吧。

    在茂面前,她有什么需要掩饰的呢?

    她所有好的、不好的样子,他都见过。

    她记得自己出水痘时,浑身满脸都长满了红肿发亮的水疱,痒得痛哭流涕,形象全无。

    她记得那只小白猫失踪时,自己哭得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记得小时候玩疯了,在泥地里摔得满身泥污,像只小花猫,是茂背着她回去,任她把脏兮兮的脸靠在他同样不干净的肩头。

    那些最脆弱的、最不堪的模样,他都见过。

    *

    茂就这样在这偏僻的院落里住了下来。

    他的房间,是这小小庭院中最小的一间。位于主屋斜后方,紧挨着堆放杂物的小库房,原本大概是给值夜的仆役和偶尔留宿的工匠临时歇脚用的,狭窄而低矮。

    推开门,里面仅能容下一张窄窄的榻榻米地铺,一张小得可怜的矮桌,以及一个用来放少量衣物的桐木小箱。墙壁是裸露的木板,因为潮湿而有些发黑。

    但茂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默默地将那小小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草席拍打得蓬松,矮桌擦拭得光亮,连那扇小窗的窗纸都仔细地修补过。

    他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物叠放整齐,塞进小箱。

    自他来了之后,天气似乎也眷顾了许多,一连多日都是晴空万里。

    茂穿着他那身浆洗得挺括的灰色麻布工作服,拿着从库房找出的花锄和小铲,开始一点点地清理、松土。

    椿就坐在主屋敞开的廊下,背靠着廊柱,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偶尔,茂会直起身,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目光扫过廊下,两人的视线便会短暂地相接。

    然后茂便会重新低下头,继续他手里的活计。椿则微微扬起嘴角,继续安静地看着。

    他们白天真正交流的次数并不多,小秋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她的耳朵是灵的,眼睛是亮的,任何稍长时间的交谈和接触,都可能传到朔的耳朵里。

    所以他们真正能说上几句话的时候,是在晚上。

    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小秋在她的小隔间里熄灯睡下之后,茂才会来到椿的房间。

    他总是先轻叩两下门扉,得到椿一声“进来”后,才闪身进入,再仔细地将门合拢。

    房间只留着一盏最小的夜灯,光线朦胧。

    茂会在火钵边坐下,将椿事先准备好的药草包放在余烬上慢慢烘热。然后他走到椿的铺位旁,熟练地帮她解开脚踝上的绷带,查看伤处的情况。

    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薄茧,动作轻柔。

    小心地试过药包的温度,然后稳稳地敷在依旧有些红肿的脚踝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固定好。整个过程两人都很少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窣窣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有时候敷好药,茂并不急着离开。

    他会静静地坐在铺位旁,背脊挺直,椿便会微微挪动身体,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并不十分柔软,甚至有些硬邦邦的,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下面扎实的肌肉和骨骼的轮廓。

    这天椿靠在洞的肩膀上,望着夜灯投在纸门上摇晃的光影,开口:

    “阿茂。”

    “嗯。”茂低低地应了一声。

    “如果要你带着我翻墙逃跑的话,我们两个能跑多远?”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字一个字。

    “能一直跑,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椿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好久好久之前做过的一个梦,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梦里茂拉着她的手在夜色中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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