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乙游女主[周目]: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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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澄穿着时兴的立领学生装,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正趴在墙头朝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墙外是条僻静的后巷,墙内正对着书库的安静缘侧。

    澄曾爬上去,偷看她一个人在庭院里拍球。

    椿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下额角沁出的细汗,眼里漾开笑意。

    “怎么又做这种小偷小摸的动作?”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晒了半日太阳后的些许慵懒。

    澄三两下攀上墙头坐稳,两条长腿悬空晃荡着。

    “还不是被我哥说了,烦死了,什么规矩规矩的,我才不管,我就来。”

    椿走到墙边,仰头看他。

    阳光刺眼,她不得不用手挡,“你哥说得也没错。”

    “别说那些了,”澄弯下腰,长长的手臂朝她伸下来,掌心向上,“我带你去外面逛逛,今天祇园那边有市集,听说有从长崎来的船刚靠岸,带来了荷兰式的点心铺子,黄油香味能飘半条街。”

    他的手掌宽大,椿回头望了望摊满整个缘侧的线装书册,又看了看墙头上那双亮得像淬了星子的眼睛。风忽然毫无预兆地大起来,呼地卷过庭院,险些将几册脆弱的旧纸掀飞。

    她连忙回身去按。

    “别管那些书了。”

    澄在上面催促,“要是丢了、潮了、被虫蛀了,我赔你,赔你整套新的。”

    这话说得轻巧又霸道,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她将镇纸重新压牢,抬手解开了束袖的淡紫色带子。柔软的浅葱色布料立刻滑落下来,妥帖地遮住了手臂。

    之后她踮起脚,将自己的手放进澄温暖干燥的掌心。

    他的手握得很紧,借着他的力气,椿蹬着墙面凹凸的痕迹,另一只手攀住墙头生着青苔的砖石,被他半抱半拉地拽了上去。

    墙头狭窄,她晃了一下,澄立刻扶住她的腰。待她坐稳,他又率先利落地翻到墙外,张开手臂。

    “跳下来,我接着你。”

    椿抿了抿唇,将裙裾稍稍拢起,闭眼朝下一跃。

    稳稳落入一个带着皂角清气和年轻汗意的怀抱。

    澄接得稳当,只是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步。

    “走。”

    穿过后巷,绕过成濑家气派的正门,石板路渐渐宽阔起来,汇入祇园一带熙攘的人流。

    空气立刻变得喧闹而富有生气,各种声音与气味扑面而来。

    他果真先寻到了那家荷兰点心铺子。

    小小的店面挂着蓝白条纹的帆布帘子,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金黄色、蓬松的奇怪糕点。澄买了两个撒着糖霜,塞一个到椿手里。

    糕点入口松软,甜得有些发腻,是京都和果子截然不同的风味。澄三两口吃完自己的,又眼巴巴看着椿手里咬了一小口的那个,椿笑着掰了一半给他。

    阳光渐渐西斜,将街道染成温暖的蜜色。

    走着走着,澄在一家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新式的写真馆,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几张放大的肖像照片。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堀川写真馆”。

    澄盯着橱窗里一张并肩而立的年轻夫妇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扭头对椿说:“我们拍一张。”

    馆内光线略显昏暗,背景是绘着西洋柱廊与花园的厚重布幕,地上散落着电线。

    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西装马甲的老板从里间探出头,看到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二位贵客拍合影?请这边站,对,就站在幕布前这个位置。”

    老板指挥着,搬来一个高高的、带着三只脚的黑色机器,上面蒙着一大块黑布。

    “别动,千万别动,看我这里。”

    澄一把搂住椿的肩膀,将她拉近自己。

    黑布下传来轻微的机械声响,老板喊了声“好了”,一道刺眼的镁光猛地炸亮,伴随着轻微的“嘭”声和白烟,瞬间映亮了两人挨得极近的脸庞。

    等待显影的时间,澄显得有点坐立不安,在小小的店面里踱步。

    老板则在一旁絮絮地说着写真的妙处,能将此刻光阴永远留住云云。终于照片出来了,还是湿漉漉的。老板用镊子夹着边缘,小心地递过来。

    黑白影像上,他们两个并肩而立。

    澄的个子已经很高,学生装穿得挺拔,他微微侧身向着椿,一只手亲密地搭在她肩上,脸上是张扬快活的笑容。椿站在他身侧,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澄盯着照片看了许久,耳根竟有些发红。

    他付了钱,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椿的手,推门走入已染上暮色的街道。

    手心相贴,温热传递。

    椿的手指纤长,但指尖和指腹有着明显的薄茧,那是常年练习三味线留下的印记。

    澄早就知道,也看过摸过。

    他不懂音律,对歌舞伎那些缠绵悱恻的曲调、复杂的情感表现一窍不通,对美术、文学也兴趣寥寥。但他记得很久以前,在成濑家的某次宴会上椿被要求演奏一曲。

    那时她还小,抱着几乎和她人等高的三味线。澄耐着性子听完了,只觉得那声音叮叮咚咚,有点冷清。

    后来在人后,兄长熏曾跟他说:“她太紧张了,有一小节拨弦的力道偏了。”

    他当时回了什么?好像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心里惦记的是宴席后能不能去后院池塘边捉萤火虫。

    现在他握着这只带着琴茧的手,他拉着她想往河边去看夕阳,那里有艺伎乘屋形船游河的景致。

    但没拉动。

    澄诧异地回头。

    椿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怎么了?”

    “脚疼。”

    椿轻声说,弯腰用手碰了碰后跟。

    那双崭新的桐木下屐,有着坚硬的木齿和未经软化的靛蓝鞋带,经过大半日的行走,已在她的脚后跟磨出了一片刺眼的红痕,甚至有些破皮了。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祇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远远传来。

    澄蹲下身,就着店铺门口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脚踝。

    暮色像稀释了的蓝墨,一层层加深,侵染着京都的天空。

    他们所在的这条窄巷,背对着主街的流光溢彩与喧嚣人声。那些烤物的焦香、三味线的断音、游人的笑语,都被高高的屋墙和渐起的晚风筛过一遍,传到耳边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扶着椿坐下,叮嘱了几句后跑开。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湿漉漉的青苔气味,和不知哪家厨房飘出的、正在炖煮的味噌汤的咸鲜气息。

    澄跑回来,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巧的圆铁盒,上面贴着德文标签,是船来品药膏。

    他喘着气在椿面前蹲下,托起她受伤的那只脚,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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