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慕: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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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厢酒气冲天,倪雾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独自走到酒店对面的下沉式环形广场。

    美术馆就在附近,抬头,能看见锐利的轮廓线条,像把被人为掰折的匕首,在黑夜里折射出冰冷的光线。

    倪雾找到一张空长椅,安安静静坐了会。

    待人接物过于谨慎敏感的那几年,她只将自己当成别人世界里无足轻重的过路人,毫无参与感,仿佛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不属于这个时空。

    现在的她依旧喜欢坐在安静的角落,观察来来往往的人,不同的是,她变成了自己世界的主角,那些过路人才是她广袤天地里无足轻重的NPC。

    她旁观着他们的悲喜,记录着悲喜下的风景,心里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述的满足感。

    今晚也是,她调整好各项参数,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建筑拍了几张广角,随即将镜头放低。

    分不清是酒精后劲上来,还是因为取景器里突然出现的人,倪雾大脑一阵晕眩。

    黑夜和距离没能模糊掉他的面容,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苍白到遮不住倦意的脸,高大的身影比夜色还浓稠,是水墨画上最重的那一笔。

    在学习摄影前,倪雾一直觉得黑色是最单调的底色,它不会被任何斑斓侵袭,却能轻易污染掉其他颜色,如此的霸道、蛮不讲理。

    等她拍下足够多的“黑暗”,恍惚意识到即便是再单调的色彩,也蕴含着丰富的内核。

    好比此刻的陆空。

    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散漫、不着调,只剩下浓重的忧郁。

    两个人隔着镜头对视了会,陆空像被抽走魂魄,还是笔挺地站在原地,倪雾收好手机,快步朝他走去。

    直到距离缩减成半臂长度,他死水般漆黑的瞳仁才掀起波澜,晃晃倒映出她的身影,唇角也掀起些弧度。

    他很爱笑,也很擅长用笑迷惑别人,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他的笑容是社交时礼节性的标志,是随和松弛的,不含任何深意。

    正是因为这样,一旦他往里参杂些情绪,就会格外突兀明显。

    “发生什么事了?”倪雾问。

    “怎么这么问?”

    “你看上去很不对劲。”她把话挑明。

    重逢后,都是她一股脑在聊自己的事,而他呢,对这些年的生活闭口不提。

    至于是不值一提,还是讳莫如深、难以启齿,除他外,无人知晓。

    有人开了手电筒,一闪而过的光影掠过陆空晦暗的脸庞,像精致的面具裂开一道细纹。

    片刻他轻启嘴唇,说:“又没赶上你的个展,挺遗憾的。”

    遗憾或许是真的,但绝不会是他忧郁的根源。

    倪雾抿了抿唇,“你以前跟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躲在角落舔舐伤口。”

    曾经,她不希望他不开心,现在,她只想他快乐,不需要保留待人接物时举重若轻的能力,至少肩膀别背负太多东西。

    陆空回忆数秒,点头,“是我说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明摆着是要将缄默权行使到底,倪雾不想自讨苦吃,放弃撬开他嘴巴的打算,话锋一转,“你现在想看我展出的照片吗?”

    “不是已经闭馆了?”

    “照片要到明天才会收,如果你想看,我可以让我助手联系馆长,给你开个后门。”

    陆空笑了笑,这回的笑容真挚很多,“我想看,带我去。”

    倪雾立刻给Celeste拨去电话,Celeste的关注点很偏,问她要带谁进去,“送你花的帅哥吗?”

    “是他。”

    “哇哦,你们终于进展到约会这一步了,我这就去和馆长说,可千万不能耽误你们的幸福!”

    她的音量不低,饶是倪雾及时捂住听筒,还是不能保证这些话不会被陆空听到,匆匆挂断电话,朝他看去,干巴巴地开口道:“对了,你今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美术馆过来的,这条路最近,没想到会遇到你。”

    两个人踩上台阶,周围植被茂密,路灯下盘踞的飞虫格外多。

    倪雾没听见大自然里最嘈杂的音轨,随口一说:“前段时间蝉鸣声还很大,今晚哪儿都听不到了。”

    “夏天已经过去了,听不见很正常。”

    她微滞,“差点忘了,永远对蝉来说,只有一个夏天,过去了就没了。”

    涉及生命的话题,自带伤感底色,他们都没再继续,沉默着来到美术馆前,站在门口的保安给他们开了密码锁,还将灯光控制的遥控板塞进倪雾手里。

    倪雾没有大张旗鼓地亮起所有灯,一路借着昏暗的壁灯灯光拐进展厅。

    螺旋式的阶梯设计,像在绕着山路前进,两侧灯光控制得极好,让人在看清作品的同时,不至于被光晃到头晕目眩。

    陆空在一幅两年前的作品前驻足。

    照片里的时间看着像破晓时分,一道道橙黄色的光束穿过蓝黑色的夜,组成一把间隙分明的扇骨,靠近大地的边际,比橙色浓稠,比红色浅淡,碎金般耀眼。

    “很漂亮的曙暮光条。”陆空说。

    这是一种仅存在于空中的丁达尔现象。

    当飞行员的这几年里,他经常能看见,但没有像她一样,将它们完美定格下来的能力。

    倪雾点头附和,“这是我两年前从美国回法国的飞机上拍的,出发前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整个人有点丧,看到这样的景象后,心里的恐惧立刻没了踪影,反倒有点庆幸自己在美国多待了一天。”

    陆空想问“不太好的事是什么”,考虑到自己对她的三缄其口,暂时没脸多问。

    下一张引起陆空驻足的照片是一只羽翼极其漂亮的阿多尼斯蓝蝶,它正覆在一件破旧针织外套上,嘬饮动物尸体油膏。

    倪雾拎出这段记忆,“三年前,我去肯特郡采光,不小心摔下山崖,手臂被枝桠花痴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我就把外套脱了处理伤口,第二天早上,我又折返回那地方,发现被我落下外套上多出一个动物尸体,蝴蝶在上面吸血,觉得新奇,就用相机拍下这一幕,后来上网一搜,才知道蝴蝶确实会吸食血液和动物尸体,它们在西方就是死亡的象征。”

    陆空突然打断:“伤在哪?”

    倪雾一顿,把左手臂递过去,伤口早就愈合,但留下了清晰的疤痕。

    正要收回,被陆空紧紧攥住,她满头雾水,“怎么了?”

    “看着就疼。”

    “当时是疼的,不过能拍下这么精彩的照片,也算值了。”

    “值了?”他一字一顿地反问,表情也不太好看。

    倪雾又是一愣,一时间没明白他在生哪门子气,等到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

    十分钟就能逛完的展,在他们一问一答的聊天模式里被拖长到将近一个钟头。

    过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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