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前[正文完]: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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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没有和她并排坐,而是在墓前点燃那堆小山。

    火光跳动,烤得脸上灼热,周身都变暖和了。

    剩下一堆灰烬,看着墓碑上面的字,梨衫沉默许久,跪了下去。

    粥粥看到妈妈跪下,赶紧起来,走到她身旁。

    梨衫没有让她跟着跪下,而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粥粥想跟外婆说话吗?”

    粥粥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碑,问道:“外婆在里面吗?”

    就像她的小金鱼被埋在大树下一样。

    “嗯。”梨衫说,“不过你想和她说什么,估计她也能听得到。”

    粥粥有点苦恼,“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没有见过外婆。”

    梨衫唇角微微一扬,“那你跟外婆打个招呼吧,说句‘外婆好’,让她认识你。”

    粥粥很认真地开口:“外婆您好,我叫粥粥,我跟妈妈来看您了。”

    她声音甜甜的,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要过年了,祝您新年快乐。”

    梨衫很欣慰地看着女儿,将她揽在怀里。

    五年多了,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带了个这么大的女儿,妈妈估计会吓一跳。

    不知道会不会在心里怨她呢?

    梨衫想起大四那年,她忙着毕业设计,一边是和裴聿南行将就木的爱情长跑,一边是家里赌鬼父亲缠着她要钱,有好几次威胁她,再不给他就去找她那个富二代男朋友,反正那小子有的是钱。

    梨衫压力大到天天晚上哭。裴聿南以为她是被导师折磨的,她导师出了名的严格,经常压榨学生帮他做实验,还不给钱。

    他看不下去,当场就要去找校领导,梨衫死活不让他去,最后没了办法,他买了一大堆零食和烧烤外卖,俩人窝在公寓里,他擦去她的眼泪,哄着她,又陪着她大口大口吃那些油炸食品。

    后来,她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总要哭上一场。

    裴聿南发现之后,问她又不说,他只好开着车带她散心,那几天他说话做事都会格外小心。

    梨衫问他为什么。

    他说:“谁让你每次打完电话都要心情不好,你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气,我不得提前做好准备?”

    梨衫破涕为笑。

    她原本不是个容易多想的人,她是家里那片唯一的高材生,选的专业是万金油,她是带着满腔自信热血去大学报道的。

    家里条件一般,妈妈因为小时候发烧导致发声困难,说话含糊,只有梨衫听得懂她的话,也许是因为不便说话,妈妈从小爱看书,这个特质遗传给了梨衫。

    她在普通的小家庭里长大,按部就班读书,没有天才的光环,也没有幸运加持。

    如果说唯一的污点,也就是爱赌钱死不悔改的爸,不过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卑。

    别人坐轮渡能去的地方,她撑着小船一样能到。

    直到上了大学,认识裴聿南。

    她第一次明白家庭与家庭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在这之前梨衫认识的有钱人顶多是当地招牌包子店老板。

    在绝对的差距面前,妈妈和书上教会她的道理忽然就失灵了。

    她不可避免地变得自卑,日夜思考和他的距离,曾经也妄想过靠自己来填补和他之间的沟壑,后来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天真。

    记得那阵子,她有时候晚上睡着会忽然惊醒,莫名其妙地问他,“如果你家里还是不同意呢?”

    裴聿南睡眼惺忪,却本能地将她搂在怀里,迷迷糊糊地说:“管他们干吗?不同意我就带你私奔去,他们有本事就再生个二胎。”

    梨衫这才安心地睡下。

    后来,家里亲戚打来电话,偷偷说前两天有几个人找上门,可能要闹事,说有个女的三四十岁,戴眼镜,穿得很洋气。

    梨衫心里一凉,她一听就知道是裴聿南家里的人。

    她简直无法想象,妈妈是如何一个人面对他们,努力地跟他们说话,打手语,他们又是如何冷眼看着她着急地比划,又是如何嘲讽羞辱她。

    过后梨衫给妈妈打了通电话,她从没跟妈妈提过自己谈恋爱的事,还在读书,离家又远,怕妈妈担心。

    她心痛得无地自容,连连忏悔,如果不是谈这场恋爱,妈妈也不用被人家找上门羞辱,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妈妈却没有怪她,只说她想见女儿一面,母女俩好久都没有好好说话了。

    梨衫立刻买了第二天的车票,提前订好了一周的酒店。无论妈妈是不是要来,她都打算在工作之前抽出一个月时间回家去陪她的。

    第二天,梨衫满心期待等着妈妈来的时候,接到了路人的电话。

    妈妈在去车站的路上被酒驾司机撞倒,当场脑死亡。

    裴聿南在外地参加峰会,她哭着收拾行李,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实在太混乱,每天都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临回家前,她打电话想见他一面,然而裴聿南那边不知道有什么突发状况,一直回不来。

    她在电话那头哽咽,问他:“你能不能回来陪陪我?”

    裴聿南也是刚听说她母亲去世的事,他心疼她,一次次安慰她,陪她整夜打电话,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句“对不起”。

    梨衫早就心如死灰,他没有回来陪她,还是让她觉得心底冷得难受,她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会议,忙着公司上市还是家里不允许?又在瞒着她和哪个老板的女儿相亲?

    但那都不重要,结果就是,他没回来。

    她一个人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雨下了一路,她也哭了一路,死死抱着书包,哽咽难忍,她就把头埋进书包里,低声痛哭起来。

    妈妈第一次要出远门,首都是她向往了很久的地方,梨衫打过好几次电话,耐心地一遍遍讲了如何换乘火车,如何出站,妈妈是那样谨小慎微的一个人,她一定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指路,在外面也从不轻易袒露自己说不清话的缺点,她只会仔仔细细把车站的指引牌看上很多遍,自己想办法。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努力读书、工作,无非是为了和妈妈一起过上好日子,这是支撑她一步步往前走的动力,而现在,她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的幸福和期待都离她远去。

    她再次回到京市的时候,已经发觉,她对裴聿南的感情再也没有那么单纯了。

    她蛮不讲理地怨他、怨他的家人,爱恨交织的痛楚鞭打着她,再多的情话和亲吻也不管用。

    她绝望,不光是为自己,也为他们之间的爱情。

    她第一次那么清晰地觉得,她要失去他了。

    后来梨衫在想,是不是她怀孕期间心情太差,受到的打击太多,这才导致粥粥身体不好。

    跪了许久,梨衫的腿有些发麻,她扶着那块冰冷的碑缓缓站起来,又轻柔地抚了下石碑,仿佛那已经不是石头,而是妈妈的脸。

    她脸上泪水涟涟,赶紧掏出纸巾擦了下,担心吓到粥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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