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 13、拿破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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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在高层。

    林汉生正如陈宥池所说,是个精明且带点江湖气的律师。

    他穿着一身深棕色的西服,笑起来时眼角堆起褶皱,镜片后的目光像是一把细小的锥子,在交谈间时不时停留在姜忆梨身上。

    会议一直持续到黄昏。

    离开会议室时,姜忆梨觉得双腿有些发软,高度集中的精神在松弛的一瞬带来了强烈的脱力感。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然而,陈宥池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姜忆梨还在低头回想刚才林汉生提到的几个股权细节,反应过来时,额头已经撞上了陈宥池的后背。

    “对......对不起,宥池哥。”姜忆梨被反作用力带得向后一个踉跄。

    陈宥池动作很快,回过身,伸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上臂。

    由于惯性,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陈宥池微微俯下身。

    他注意到,姜忆梨有些局促地屏住了呼吸。

    她的脸颊因为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和会议室过足的暖气,透出一种不自然的薄红。眼睛里带着疲惫后的水汽,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

    嘴唇被她刚才在会议上习惯性地咬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还没褪去的印痕。

    姜忆梨身上有一种浅淡的,微甜的香气,微微温热,如同是一块在温水里泡开的方糖,就像她给人的印象。

    安静,甜,毫无抵抗力。

    他想起会议期间,林汉生像黏腻油脂一样的眼睛。

    对方反复在姜忆梨身上停留的视线,让陈宥池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细微的不悦。

    这种不悦并不难解释。

    姜忆梨今天坐在盛泰的位置上,林汉生的打量并不是对她个人的冒犯,而是对盛泰的不尊重。

    至少陈宥池可以这样解释。

    他松开手,原本冷淡的眉眼稍微松动了一点。

    带姜忆梨在身边,事实上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如果可以,他更愿意把她留在家里。

    留在恒温、安静、不会被林汉生这种人反复打量的地方。

    “晚上还有一个私人聚餐。”陈宥池重新站直,“会有点无聊,还要跟着吗?”

    姜忆梨以为这还是外公要求中的一部分,没怎么犹豫,轻声说:“好。”

    陈宥池没说话,转身走向电梯。

    他按下了下行键,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单薄身影。

    跟得还挺紧。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很轻。

    地库里的光线比会议室昏暗许多,两人上了车。

    轿车平稳地驶出地库。

    陈宥池坐在后座,没让司机直接去聚会的会所,而是报了一个位于街角的小店地址。

    这是一家有些年头的甜品店,橱窗里透出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光。

    “去买一点。”陈宥池示意司机。

    姜忆梨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陈宥池接着转向她,说:“你应该饿了。”

    姜忆梨确实饿了。

    在会议室的五个小时里,她只喝了几口温水,此时已然有些头晕,只是她一向擅长忍耐。

    没想到陈宥池会注意到。

    没过多久,司机拎着一个印有复古花纹的牛皮纸袋回到了车里。

    袋口没封死,一股浓郁的、混合了黄油焦香和草莓清甜的气息瞬间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

    是拿破仑酥。

    陈宥池示意司机开车,随后随手将纸袋递给了姜忆梨。

    “吃吧。”他说。

    以往在临港的那些应酬,姜忆梨对昂贵且复杂的菜肴似乎没有任何欲望。

    每次散席,她盘里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过。

    她太瘦了。

    姜忆梨接过纸袋,打开精致的小纸盒,里面盛着几块切得规整的拿破仑酥。

    奶油的纹路细腻且厚重,焦褐色的千层酥皮层层堆叠,缝隙里嵌着几颗色泽鲜红的草莓碎。

    姜忆梨确实饿得有些脱力。

    她没再推辞,拿起一小块,低着头开始吃。

    这种甜点吃起来其实不太体面。

    酥皮极脆,稍微用力就会崩裂出无数细碎的屑。

    姜忆梨吃得很小心。

    她微微侧过身,用手心托在唇下,指尖捏着一小块酥皮,小口小口地咬着。

    嫣红的唇角不免粘了些碎屑,脸颊因为咀嚼而有规律地、轻微地起伏。

    有点像某种小动物。

    陈宥池突然想起了被画在蓝色教材页脚的北极兔。

    回临港的那几天,他确实给动物园那边打了个电话。

    前不久秘书发来反馈,说北极兔已经落地,正在适应期。

    陈宥池看了秘书发来的汇报视频。

    实物比姜忆梨画的要荒诞得多。

    北极兔蜷缩在雪地里时,圆润得像一个没有攻击性的雪球;可一旦站起来,就会露出极长且毫不协调的、极具爆发力的双腿。

    陈宥池看着此时正用手心托着酥皮屑、小心翼翼吞咽着的姜忆梨,觉得她一点也不像北极兔。

    她更像被妥善圈养在恒温箱里的垂耳兔。

    温顺、脆弱、对温度、声音、目光都有过分敏感的反应。

    受惊时不会咬人,也不会逃,只会安静地僵住,把自己缩得更小。

    陈宥池不知道姜忆梨为什么要在页脚画北极兔。

    姜忆梨很喜欢在书本上写写画画一些与内容或有关或无关的东西。

    陈宥池并不是个有偷窥欲的人,但他在深夜路过起居室或露台时,偶尔会看见姜忆梨落在那里的书。

    过去在陈公馆,如今在伦市。

    有些是专业课的教材,有些是她的笔记本。

    他曾随手捡起来翻过。

    书页的空白处总是挤满了各种活泼的简笔画:一朵有四片叶子的幸运草、一只歪歪扭扭的飞鸟,或者是几颗连在一起的、代表好天气的太阳。

    在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涂鸦中间,陈宥池曾在某本书的扉页背面,看见过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写得很端正,没有潦草的连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标注。

    “陈宥池”。

    有时忘记归还,陈宥池会把书暂时搁置在自己的书架上,留待管家物归原主。

    被姜忆梨发现,则是一次疏忽。

    那个深夜,起居室壁炉里的火早就熄了。

    陈宥池下楼取水,路过沙发时脚步停了一下。

    姜忆梨在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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