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 3、蒙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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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稀薄。

    餐厅里,姜忆梨坐在餐桌前,握着刀叉,面前的吐司烤得恰到好处,她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外公的消息像一场低烧,缠了她整夜。昨夜没睡好,胃里也隐隐发紧。刀叉不慎碰到瓷盘,清脆的一声,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宥池已经离席了,坐在起居室里读晨报。

    玄关处,管家压低声音指挥着佣人,将几只沉重的皮质行李箱陆续搬上停在门外的黑色轿车。

    过了一会儿,陈宥池放下报纸,站起身。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门打开时,伦市清晨湿冷的潮气灌进来,拂过他挺括的衣角。

    "走吧。"

    姜忆梨放下刀叉,快步走到玄关,跟着出了门。

    轿车穿梭在伦市纵横交错的街道间。

    抵达航站楼时,天色依旧没有彻底放晴,灰蒙蒙的云低低压在巨大的玻璃穹顶上。

    九点整,私人飞机在轰鸣中刺破云层。

    陈宥池坐在姜忆梨右手边,戴着耳机,对着笔电低声处理公事,偶尔几句简短的英文混在引擎的震动里。

    他照旧繁忙。

    算起来,这应当是陈宥池在伦市的第三年。

    从剑大硕士毕业以后,他并没有立即回临港进入盛泰,而是按照陈董早年的规划,留在金融城做风险投资。

    陈家的主营业务仍旧是航运与地产,但这几年,陈宥池已经先后主导了几笔规模不小的科技与新能源投资。从项目评估、估值模型到最后的投资决策,许多姜忆梨看不懂的东西到了他手里,似乎总能迅速变得清晰。

    姜忆梨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回复了岑矜的消息,告诉朋友这个圣诞节不能参加她组织的聚餐了。

    岑矜祝她旅途顺利,顺便让她带一份临港西区旧铺的杏仁饼。

    姜忆梨当然说好,然后她收起手机,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本已经读了一半的《意义的意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着迷于语言如何产生意义,又如何被人理解和误解。

    或许只是因为,她妄想有一天,能够真正读懂陈宥池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

    就在这时,空乘端着一个精巧的白瓷碟走了过来。

    碟子里是一份小巧的栗子蒙布朗,淡棕色栗子泥细细堆叠,最顶端缀着一颗裹了金箔的糖渍栗子。

    这是姜忆梨最喜欢的甜点。

    临港陈公馆的厨师知道她的口味,可她从来没有在伦市提过。

    甜点被放在了姜忆梨面前的小桌板上,空乘微笑道:“姜小姐,请慢用。”

    栗子泥甜腻的香气缓慢散开。

    姜忆梨侧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不远处的陈宥池。他仍然在看着笔电,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分给她一分一毫的注意力。

    她收回视线,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块栗子泥放进嘴里。

    太甜了。

    她其实没什么食欲,却还是忍着胃里微微翻涌的不适,一口一口把甜点吃完了。不知道这份甜点是谁吩咐的,也正因为不知道,才更不敢剩下。

    最后她并没有尝出很多味道,只觉得很甜。甜味黏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干净。

    勺子放下,空乘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撤走了餐碟。

    陈宥池这时终于摘下了耳机,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几下,合上了笔电。

    “早餐吃的太少了。”男人侧过头看向她,顺手点了点姜忆梨座位旁的真皮置物夹层,“餐单就在这里。想吃什么,自己和空乘说。”

    姜忆梨应了一声,解释说:“我也不太饿。”

    “三个月瘦了不少。”陈宥池向后靠坐在椅背里,说,“伦市的饮食确实乏味,我要想想办法和外公交代了。”

    语气称不上责怪,更像是随口的抱怨。

    每当陈宥池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姜忆梨总会产生一种很短暂的熟稔错觉,好像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没那么远,好像他真的在意她吃了什么、瘦了几斤。

    姜忆梨抿了抿嘴,说:“宥池哥,外公不会怪你的,我前几天和外公打电话,就抱怨过这里的菜不好吃。”

    陈宥池像是记起了什么,手指在真皮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怪不得。”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上周外公突然问我要不要从临港调个厨师过来,我当时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说完,又侧头看了姜忆梨一眼:“过完年后带一个过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姜忆梨怔了怔,最后只是点头:“好。”

    这之后,两人没再说话。

    姜忆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意义的意义》半扣在膝盖上,书页因为姿势压出了浅浅的弧度。

    这一觉睡了很久。

    中途醒来用过一次餐,再过两个小时,飞机便开始下降。

    姜忆梨转过头,看向舷窗外。

    云层在机翼下缓慢散开,临港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密集的摩天大楼森林在潮湿的空气中模糊了边缘,霓虹灯光交织成密集的、令人眩晕的网格,沿着漫长的海岸线铺陈开去。

    在这一刻,姜忆梨想起了第一次来到临港的场景。

    十六岁,第一次见到陈宥池。

    从崇化县到临港市,需要先乘坐一小时城际大巴到达高铁站,再乘坐四小时的高铁。

    出发那天,姑姑骑着电瓶车送她到了县里的汽车站。

    "小梨,照顾好自己啊。"姑姑站在车站外,一遍又一遍叮嘱。

    姜忆梨轻声回应:“我会的。”

    崇化县的汽车站很旧,空气里常年混杂着汽车尾气、尘土和夏日闷热的人气,姜忆梨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进去,轮子滚过开裂的黑色沥青路面,发出磕磕绊绊的声响。

    箱子里塞满了姑姑能够想到的所有生活用品,衣服、毛巾、雨伞、水杯,还有装在塑料袋里的几包零食,沉得几乎要把她的手腕坠断。

    走进候车大厅,几排褪色的塑料长椅,头顶摇摇欲坠的吊扇,风扇迟缓地转动,没带来什么凉意,只是把沉闷的空气重新搅拌了一遍。

    姜忆梨在角落里坐下,手心被箱子拉杆勒出一道深红的印记,还在微微发烫。

    就在两周前,她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从一叠卷子下面抽出一张彩色宣传折页,递到她面前。

    纸张厚实而光滑,和姜忆梨平日里摸惯的试卷、练习册完全不同。

    “盛泰航运资助的临港启航游学营,全省只选拔十个学生。”班主任看着她,说,“小梨,盛泰这种级别的企业,指缝里漏出的一点机会,就够我们走出一辈子的山路了。”

    盛泰航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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