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银针葬了神仙: 250、第二百五十章 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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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名字是我爹取的。他说福生,就是有福气地活着的意思。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我家穷,他家更穷。结婚那天,他穿的是借来的长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大截手腕。我娘看了直叹气,说这日子可怎么过。"

    "可我不嫌他。"

    "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赚钱,甚至连地都种不比别人多。但他有一样好处——他老实。不是那种被人欺负的老实,而是——他心里认了什么事,就会一辈子认下去。"

    "他认了我。"

    "四十三年。"老妇人伸出四根手指,又伸出三根,像是在数着什么。"从二十三岁到六十六岁。四十三年,他从来没对我大声说过一句话。我发脾气的时候他不吭声,我骂他的时候他不还嘴,我摔东西的时候他就蹲在一边默默地捡。"

    "他对我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他没那个本事。是那种……很小的好。小到你不注意就看不到的好。"

    "冬天他比我先起床,把炉子生好了,屋子暖了,才来叫我。夏天他比我晚睡觉,把蚊帐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蚊子了,才关灯。我每次生病,他比我还要紧张——不是紧张病本身,是紧张我难受。他看到我不舒服的样子,比他自己生病还难受。"

    "我们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在外面打工,女儿嫁到了隔壁县。逢年过节他们都会回来,平时就打电话。他们都很孝顺。"

    "但我最想念的,还是他。"

    老妇人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三年前,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他最后那口气——我看着他咽下去的。然后我就坐在那里,一直坐,坐到天亮。"

    "天亮了以后,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我这辈子——我嫁给他四十三年,从二十三岁嫁到六十六岁——我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说活着没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生儿育女,操柴米油盐,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老伴也走了——然后呢?"

    "我去庙里拜过佛。庙里的师父说,人死了以后会去轮回,下辈子还会投胎。可我不信。不是不信佛——我拜了一辈子的佛——而是我觉得,如果只是下辈子投胎,那这辈子受的苦、这辈子攒的善、这辈子爱过的人,还有什么意义?下辈子的我,还是我吗?下辈子的他,还是他吗?如果我们谁都不记得谁了,那这辈子的一切,跟没发生过有什么区别?"

    "后来又有人跟我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神仙,在天上看着底下的人。我就想——如果他真的变成了神仙,那他看着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他会不会心疼?他要是心疼,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要是不心疼——"

    老妇人的声音终于碎了。

    "王大夫,那我这辈子算什么?"

    王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是淡绿色的,茶叶在杯中缓缓沉浮,像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生命在经历自己的起落。

    这个问题——他曾经有过答案。

    不是"一个"答案,而是很多个。在他漫长的、曲折的、几乎不能称为"普通人的一生"的旅途里,他见过真正的"神仙"。他见过法力通天的人,见过移山填海的人,见过寿与天齐的人,见过一念之间可以让一座城市灰飞烟灭的人。

    他也见过天道。

    那个浩瀚的、冰冷的、精密的、包含了万物运转一切规则的终极存在。他曾经踏入过那个地方,甚至差一点融入了其中,永远消失在那无穷无尽的规则纹理里。

    如果"神仙"是指那种存在——法力无边、超越生死、凌驾于万物之上——那他当然知道有。他不仅知道,他还曾经亲手改变过那种存在的运行方式。

    但他也知道,那种"神仙",跟他面前这个老妇人所想的"神仙",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那些法力通天的存在,能移山倒海,却不会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比老伴先起床生炉子。能长生不老,却不会在另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比那个人还紧张。能凌驾万物,却不会蹲在地上默默捡起另一个人摔碎的东西。

    那些是力量,不是神仙。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

    "老人家,"他说,"我先给您讲一件事。"

    老妇人点了点头。

    "我学医的师父——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王尧说着,目光微微飘远了一些。他想起了那个模糊的面容——他失去记忆以后,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有一双手的样子始终在他脑海里,一双在银针上留下薄茧的手。那双手的轮廓已经淡了,但手心的温度还在——一种温热的、粗糙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一辈子没挣到什么钱,没出过什么名,就在一个小地方看病。来找他的都是普通人——种地的、卖菜的、修鞋的、跑长途的。有人看不起他,觉得他就是一个赤脚医生,没什么了不起。连药柜都是他自己用木板钉的,抽屉上的标签都是拿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但他每天都很认真。不管是谁来看病,他都仔仔细细地看,认认真真地治。有人半夜发高烧,他披上衣服就去了。有人家里穷,付不起药钱,他就自己上山去采草药,晒干了磨成粉,一包一包地分好送过去。有一年闹饥荒,他自己都吃不饱,还把省下来的粮食分给病人。"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路都封了。有个住在山里的老人发了急病,疼得在床上打滚。家属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来找我师父。那天他自己也在发烧——三十八度五,师母不让他出门。他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浑身湿透、跪在雪地里磕头的家属。"

    "他什么都没说,背起药箱就走了。"

    "路滑,他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药箱的带子也断了一根。他就用一只手抱着药箱,一只手撑着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病人家里,他先给病人把脉,然后蹲在床边给病人扎针。手冻得发抖,针都差点拿不住。他就把手放在怀里暖一暖,再继续扎。"

    "两个时辰。"

    "整整两个时辰,他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扎,一根一根地调。最后把病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病人醒过来的时候,我师父的膝盖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是被人搀扶着站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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