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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玄黄异事录》 60-70(第8/20页)
远方隐隐传来爆竹之声,我才恍然惊觉,不由怔忡出神。
他一咕噜从地上爬起,翻出根坑坑洼洼的红烛来点上,撑着头看着烛焰,一副兴致高昂打算彻夜守岁的模样。
他朝我道:“小兔儿又要长一岁了,不知何时及笄啊?”
由于他的称呼,我打定主意不理会他,心中却暗暗算了算离及笄的日子。
他不以为意地又道:“那……天佑六年,可有什么祈愿?”
若真能心想事成,我倒是希望身边这个人早些被放出去,我也好结束这天牢中的生活。
我反问:“殿下呢?”
“我啊……如若白仙应允,我想在此度过余生。”
我大为震惊不解,不由疑惑地看过去。
他正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牢房顶上,像是越过土石砖瓦看向虚无的星空,跳动的烛火盛在他潋滟夺目的眼眸里。
“因为这代表,我此生未能再有复起的机会,而大乘需要用到我,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希望大乘永远……不再有需要我的那一日。”
“为此,我情愿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苟活过整个盛世。”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道:“倘若当真如此,我定会先将你送出去的,不会让你一直待在此处。”
我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答话,他也不再开口,相对无言。
然后这晚,这位之前还兴致勃勃想守个彻夜的人,当先靠在墙边睡了过去。他头侧抵在墙上,散乱的发丝垂落在他的鼻尖上,随着他匀称的吐息一上一下轻轻晃动,每一下都似扫在我心尖上,我忍不住伸手替他拨开那缕发丝,端详着他清俊的脸。
尽管他从未提起,但我已然心知肚明,他这般心系家国安危之人,怎么可能犯下妖蛊一案?
本该关押着祸国殃民之罪人的天牢,如今里头囚禁着这位忧国忧民的少年将军,那么外边的,又会是些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心里划过一个隐匿的念头,倘若他当真需要在这地底待上一辈子,来换取大乘的河清海晏,一个人未免太过孤寂。
我想陪着他-
我后来曾无数次想过,究竟从何时起对他的一颦一笑上了心,无数次都只能绕回到这个除夕之夜。
天佑六年似乎没有如任何人所愿,他依旧没有被放出去,却也并不是一个太平的年份,天牢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常常一睁眼周边又添了新的邻居,当中大多都与他相熟,包括最初见面时他提过的那位兵部尚书邢大人,他们皆是因牵涉妖蛊一案下的狱。
邢大人就关在隔壁,他与之隔着堵墙轻声谈了一宿后,第二日神色很是不佳,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未有哪一日见他如这般阴沉着脸,我大约知道此事必不会善了,心下不由为他担忧起来,但他的事,向来都是他想说就开口了,我便静静等着他告诉我。
然而这一回,他什么也没说-
天佑六年的日子,在数着新入狱的朝臣官宦之中悄然流逝,一晃眼又一年除夕到来,他再度问起我及笄是什么时候,这回我认真地掰着指头算了算,告诉他大约还有半个多月。
他似乎舒了口气,低声自语了句:“还来得及。”
我不明所以,正想出声问,他忽然一把拉过我,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下意识得合上了嘴。
一时间四下静谧无声,我隐隐听见头顶上方有扑簌簌的细微声音传来,像是数以万计的花叶被西风扫落。
“下雪了。”
他挨得很近,声音轻轻拂在我耳旁。
“从前北地倒是长年积雪不化。”
“江宁……很少见到雪。”
“真稀罕。”
他忽然笑了,温软的气音混着凉凉的雪声,直窜到我心底,一如去年除夕落在他鼻尖上的那缕碎发。
我陪他听了一夜的雪-
大乘的及笄礼是由长辈替少女绾起发髻,贵族的流程则要更为复杂。
我早先便想着,这及笄怕是也要在此度过了,虽有些许遗憾,但想到多数穷困人家的少女,早在及笄之前就卖作了大户人家的婢女,并不搞什么及笄礼,便也不觉得难过了。
然而及笄那日,他却忽然变出来一个木簪,说是送我的及笄贺礼,我明明整日同他在一处,却愣是没察觉到他是何时刻的。
彼时的我捧着木簪雀跃不已,满心以为他那日说的“还来得及”,是能在及笄到来前雕完这个木簪。
他道:“我虚长你几岁,腆脸充个长辈,如何?”
传旨的内侍进来之时,他正拾起木簪,将要往我发髻上绾,见人进来,他并未转头,握着簪子的手却微微一颤,险些功亏一篑。
他冲内侍微微颔首:“劳烦稍等片刻,马上便好。”
我只觉得自己心将将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时竟分不清是因被他绾发的紧张,还是在担忧他的判决。我登时有些坐不住,想催他先去接了旨也不迟,忍不住往后瞟去。
才稍稍一动,他便出声喝止:“别动。”
我不敢再动。
他终于将木簪稳稳地送入发间,起身掸了两下衣袖,笑道:“以往我连撕毁圣旨之事都做过,如今不过是晚接了片刻,皇兄不会怪罪我的。”
内侍宣读了判决,广陵王被皇族除名,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三日后流放滇南。
内侍读完便去了下一处牢房传旨,官员们有的罢免,有的流放,有的充军,一时间狱中哀声四起,恸哭不绝,宛如人间炼狱。
一片悲号痛呼之中,他却冲我笑道:“小兔儿,你明日就能回去了,恭喜。”
我只觉一股酸涩猛地涌上鼻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间明白过来,原来所谓“还来得及”,是来得及与我过完及笄再走。
夜里,我们一同靠坐在墙边,在一片漆黑中说着话,但其实都是他一个人在絮絮叨叨,我插不了话,也说不出话。
他道:“耽误了你整整一年零七个月,大好年华,我如今一介庶人自然赔不起,怕被你兄长追杀,只能躲去滇南了。”
他又道:“我现今身无长物,没什么能答谢你的,本还想着让你出去后找邢大人要些东西,又或是提携你兄长一二的,没成想他也进来了。明明往日结交甚广,可如今竟大半都受了我牵连……”
他接着道:“我从今后身似浮萍,现已然不知你当如何了,或者……我再撕半截袖子,你去拿与太后?她兴许会念些情分……”
他连忙摇头:“不不,我也不知道……我倒是一走了之,可你,你还得……”
他词句愈发凌乱起来,我正待开口,他忽然倾身过来,一把将我按在了怀中,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怔怔地贴在他心口处,听见他的声音自我肩头闷闷地传来。
他说:“朝颜,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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