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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明珠记》 10、日居月诸(第2/2页)
观察了一番,那剑鞘外形朴拙无华,但剑柄处却嵌着一块极品翠玉,剑身还錾刻着繁复精细的图纹,出鞘时锋芒冷冽、削铁如泥。显然是一柄不可多得的绝世好剑。
若在平日,他虽会留意,却未必会追问来历。可今夜画像之事一出,他便不能不多想。
叶桢顺着他的视线摸了下剑柄:“是我爹去年赠我的及笄礼。至于他从何处得来,爹爹也并未告知。”
她眼神黯淡下来,神色略显失落地道:“承欢膝下十几载,我今天第一次发现,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我爹。”
或许,连他的名字都是假的。
这话她倒是没说,怕引得燕其琛疑心更多,她抬眼看着他,又补充道:“不过,阿琛,我恳请你不要怀疑我爹。虽然这么多年我也不清楚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不知道他为何会有你母亲的画像,为何会有这把剑。但我敢用性命担保,我爹是个光风霁月、心怀天下的人,他绝不会做暗箭伤人之事,更不可能加害于你。”
燕其琛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我相信叶庄主的为人。”
他唇角微弯,漾起一抹温柔的笑:“不然,也教不出你这般出挑的女儿。”
听到他的夸赞,叶桢心头那点阴霾散去,坦坦荡荡地受了:“那是自然!我虽是女儿身,可自幼时习武,爹爹就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他还常常跟我说,女孩子只要肯下功夫,亦可比肩男儿,于江湖行侠仗义,于疆场安邦定国,于庙堂经纶济世!他还说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呢!天玑山庄上上下下,谁不夸我一句根骨绝佳、青出于蓝!”
她这番王婆卖瓜似地自吹自擂了半天,说得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却见燕其琛立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由皱起眉头,嗔道:“你笑什么?莫不是以为我在说大话,取笑我?”
燕其琛忙止住笑,连连摇头:“绝无此意,你的身手我可是亲眼见过,自然相信。我笑,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如水,缓缓道:“阿桢,你方才说那番话时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样子,很让我羡慕。”
“羡慕我?”叶桢睁大眼,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羡慕自己。这人还是天潢贵胄的大燕太子。
“嗯。”
燕其琛神色十分认真,不似作伪:“我相信,叶庄主瞒着你许多事,并非是因为你们没有血缘关系。相反,或许恰恰是他太过在意你这个女儿,不愿一些旧事牵连到你,才什么都不说。而你心里,也从未因血缘之隔便与他生分。你方才提起他时,眼里的骄傲根本藏不住。最重要的是……”
他望着夜色之中她鲜活灵动的面容,眼底里流露出清晰可见的歆羡之意:“你活得坦荡肆意,爱恨皆可宣之于口。不像我……咳咳……”
一席冷风呼呼狂卷而来,他猛地呛了一口寒风,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叶桢急忙上前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快回去歇着吧,身上还有伤没好全,又硬熬到这个时辰,纵然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
燕其琛在她手掌轻柔的安抚下,渐渐平息了咳喘,他微微直起身,一双凤眸倒映着廊下随风摇曳的昏黄灯光,柔和得宛如暖玉:“好,听你的。阿桢,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说完,他唤了一声守在暗处的林衡,转身迈入幽深的长廊。
叶桢立在门口,迟迟未动。只看着他与林衡一前一后没入长廊,檐下两侧风灯次第分明,那挺拔的身影将周遭的凄寒夜色都衬得温和静谧了几分。
没多久,燕其琛携着一身柔黄的灯火已走过长廊转角,渐渐消失在了视线里。
四下寂寥,叶桢望着空荡荡的廊道,莫名地有些失神。
身上的鹤氅仍带着那种清冽沉静的香气,今夜风雨虽冷,她却觉得心口处像被檐下盏盏长灯映照,明亮且温暖。
—
“啪”一声。
破庙里快要燃尽的篝火爆开一团灼亮的火星。
突如其来的细碎声响,犹如利剑出鞘,瞬间劈碎了记忆里那片温和静谧的光影。
叶桢猛地睁开眼,庙外暴雨已停,四下静寂。身旁的阿洛正靠着残破的庙墙静静熟睡。
冷风瑟瑟袭来,激得叶桢生生打了个寒颤。
一瞬间,神思彻底清明。
没有什么清冽沉静的沉水香,也没有什么檐下明亮温柔的风灯。
萦绕在鼻尖的,只有庙里火堆飞扬起的草木灰,冰冷的泥腥味。以及……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天玑山庄那场惨烈的屠杀留下的血腥气。
叶桢木然地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腰间挂袋上。
她僵硬地伸出手,从中取出一截用棉布死死包裹着的断箭。
这是她从父亲满是鲜血的胸口上生生折下来的,上面还凝结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尽管只有半截,叶桢却对其来历再清楚不过。
三月时,燕楚之战最后一役,她请求亲自带兵,前往寿阳以截断楚军的最后退路。
那一战凶险至极,临行之前,燕其琛曾送给她二十支一模一样的羽箭。
箭羽是极为罕见的白雕翎制成,只配发宗室王府。且箭杆上面还会刻下所属之人的铭文。
燕其琛在被立为太子之前,曾受封齐王。这批箭原是齐王府亲卫所用,燕其琛入主东宫后,旧部与军械一并编入东宫,因此箭上仍保留的是亲王称号。
他当时还曾告诉她:“此箭为兵部特制,箭镞呈三棱,且带有尖刺,一旦入体,敌人若强行拔箭,只会撕裂伤口、加重伤势。”
叶桢找到父亲时,这支箭已深深没入胸口,他正握着箭杆,显然曾试图将其拔出,却反而将伤口撕扯得血肉模糊。弥留之际,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只对叶桢断断续续地说了“太子殿下”四字,便彻底咽了气。
“我相信叶庄主的为人。”
“不然,也教不出你这般出挑的女儿……”
“阿桢,寿阳能否攻下我并不在乎,我只愿你能平安归来。”
记忆中燕其琛温柔真挚的嗓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可如今,他曾亲手赠予她用来保命的利箭,却成了父亲的致命杀器。
微弱的火光跳跃着,箭杆上若隐若现的“大燕齐王”四个小字,连同那温柔缱绻的半载时光,像极了命运的一场嘲弄。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断箭粗砺的边缘刺入掌心,鲜血渗出,钻心的痛意让人越发清醒。
燕其琛,真的是你么?
可是……为什么?
难道就真的是为了……掩盖你的身世真相,保住你那高高在上的太子之位么?
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衣襟,心口处那曾经鲜活过的、以为能抵御风雨的温暖,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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