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共眠计划: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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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吉雅起身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他看向窦棠婴,眼神安抚,“让医生说。”

    医生很快进来,是个面容和蔼、眼神却透着职业性冷静的藏族中年医生。他拿着病历夹,用带着口音但尽量清晰的普通话,向病房里的众人说明了情况。

    “病人送医时是高原反应引发的急性缺氧,引起肺水肿和应激性问题。这些经过抢救,目前已经基本稳定。”医生翻着病历,“但是,听力损失的问题……”

    他看向窦棠婴,语气放得更缓:“你本身有长期的神经性耳鸣和突发性耳聋病史。这次急性缺氧,对内耳毛细胞和听觉神经造成了进一步的、可能是不可逆的损伤。我们这里的检查设备有限,但初步评估显示,右耳几乎丧失了有效听力,左耳听力也大幅下降,且伴有严重的失真和耳鸣。”

    …………

    窦棠婴在心中暗讽自己什么都听不清偏偏听清了“右耳听力几乎丧失”六个字。

    病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似乎黯淡了些。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我的建议是,尽快转到内地有条件的大医院,最好是顶尖的耳神经专科,进行全面的评估,可能还有保留部分听力的希望。”

    “听到了吗?”朱莉亚立刻接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断,“窦棠婴,我已经联系了全国最好的耳科医院和专家团队。飞机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之前我们必须离开拉萨。”

    “我……”窦棠婴张了张嘴。耳聋,手术,离开西藏……这些词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刚刚苏醒、还未理清的大脑里淤堵住了所有的思绪。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窗外原本炽烈的阳光,忽然被翻涌而来的乌云吞噬。几道闪电撕开天际,闷雷滚过,紧接着,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茱莉亚见他这副模样:“窦棠婴,这次你不能再逃了。如果你还想躲,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回去治病!”

    病房里气氛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窦棠婴身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多吉雅。

    令他意外的是,多吉雅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没有不舍他的挽留,也没有决绝分离的淡漠,甚至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关于分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与接受。

    他在等待,等待窦棠婴自己的决定。

    然后再决定自己的决定。

    “你会做手术的,对吧?”徐朝来忽然从阴影里向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心疼窦棠婴,

    除了窦棠婴自己。

    除了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窦棠婴心中某个被封存的角落。

    是的,他差点忘了自己,或者说,他把自己搁置出了人生之外。

    可是,手术?未知的风险,漫长的、可能毫无效果的康复以及离开这片刚刚让他产生某种“活着”的实感的土地,与多吉雅分别

    他低头,看着自己插着针管的手。手背上因为反复输液而一片青紫。他端起床边多吉雅刚刚倒好的热水。他以为自己冷静的,结果杯中的水面漾开一圈圈小而密的涟漪,他的手在颤抖。

    灵魂在看似平静的肉体下,始终不会止息自己细微的、源自深处的震颤和嘶吼。

    夜深了。

    暴雨早已停歇,拉萨的夜空被洗刷得异常干净,星光疏朗,远处的布达拉宫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庄严静默的剪影。

    病房里只剩下窦棠婴和多吉雅以及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低微的滴答声和氧气管道汩汩地输送着气体的声音。

    窦棠婴毫无睡意。手术后遗的虚弱、听力障碍带来的孤立感,以及对未来的巨大茫然,像藤蔓缠绕着他。

    “吉雅,”他望着窗外布达拉宫的影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我要做手术吗?”

    他舍不得这里和这里的他,可他又舍不得放弃人生…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只是需要说出来。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他的左边,也望着同样的方向。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我阿妈生前,”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也问过我一个类似的问题。”

    窦棠婴迟缓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看他。很认真地凝视他的嘴唇…

    “那时候,阿爸刚走半年。”多吉雅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我被岗巴老师带在身边学习照顾,阿妈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她用了半年时间,进行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封闭式训练。”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我们像往常一样,聊了些琐事,大概只有三分钟。就在要挂电话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吉雅,你说,我要不要去攀爬珠穆朗玛峰,到七千米的地方?’”

    “我当时愣住了。”多吉雅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复杂,“我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才问出这个问题;我更知道她内心的所有挣扎都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存在。我本能地想反对,想告诉她她的身体根本无法带着她的意志攀登至7000米的地方,我想告诉她这很危险,我想用世界上所有最危言耸听的话让她留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窦棠婴以为他说完了。

    可如果现在能让多吉雅回到那个时候,

    “窦棠婴”

    他想,他还是会对阿妈说,

    多吉雅重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重,

    他转过头,目光如最纯净的雪山湖泊,深深望进窦棠婴不安的眼底。

    ‘人生无论怎么走都是自己的,我会祝福你每一个选择。不是因为你是我的阿妈,而是因为你是一个独立且自由的人。’

    “人生无论怎么走都是自己的,我会祝福你每一个选择。不是因为你对我最重要,而是因为首先你是一个独立且自由的人。”

    这句话也是他对窦棠婴的回答。

    他会尊重窦棠婴的一切决定。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多吉雅的话,像一颗石头,投入窦棠婴翻腾的心海,带来了温暖的、坚定的安定感。

    然后,多吉雅轻轻起身,双手撑在窦棠婴的枕头两侧,俯下身,形成了一个温柔而稳固的包围。他背对着窗外的布达拉宫,于是神圣的剪影便成了他的背景。

    “窦棠婴,无论未来怎么样,我们一起走下去。”

    这不是情话,胜似情话。

    窦棠婴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眨了眨眼,想把那湿意憋回去,却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就在这情绪几乎决堤的瞬间——

    床头柜上屏幕碎裂、沾着污渍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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