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口翡翠: 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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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没有异议,稿件被主编否掉是常事,提交的时候他就预感到很难发表。但他几天后在其他新锐报纸上看到了类似的新闻标题,会心一笑。

    埃利斯·荆棘是会为华工争取薪酬的人,怎么会一转头就对印第安原住民实施暴力?

    甚至,艾德里安怀疑这一桩是执政官的栽赃,他在走访中偶然听到了一种说法,在该原住民死前,有人看见保留地的治安官和他发生冲突。

    可惜艾德里安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无法检举,只能作罢。

    玛格丽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任何一句话,她在铺床,面朝床里侧,艾德里安看不出她是否惊讶。

    手中的笔记本再翻过一页,剪报上贴的是1898年冬的科罗娜多油罐马车押运员谋杀案。

    “这起案件明显和他的作案风格不符。”艾德里安握着下巴沉思道,“我想,埃利斯·荆棘就算再嚣张,也不会在作案现场写下‘我是埃利斯·荆棘,有本事就找到我’这样的话,他不是热爱杀戮的人。”

    “他不是吗?”

    玛格丽特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在他主导的那起列车抢劫案里,车上那么多乘客,一个一个地绑过去,还要用布塞进嘴里消声,你不觉得实在是太费劲了吗?明明杀掉是更轻松的选择,还能防止有人逃跑以后去报案。他都不怕背负上三千五百美金的悬赏金,肯定不在乎手里再多几条人命。”艾德里安语速很快,轻微上扬的尾音似乎在表达着难以置信的感叹,“但是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玛格丽特抬了抬眼皮,在空中停了一停,又落下去,她把枕头拎起来,用了些力气抖落拍松,听见艾德里安用很笃定的语气说:“甚至,在目前所有有记载的案例报告里,我没有找到埃利斯·荆棘杀过人的明确证据。”

    真正的埃利斯·荆棘,应该是一个既不滥杀平民也不打家劫舍的匪徒,他的作案只针对铁路公司,如果他再接济穷人,简直让艾德里安想到了侠盗罗宾汉。

    艾德里安飞快地翻阅着笔记本的纸张。

    除了道奇城的第一汇兑银行爆炸案他还不能够确定以外,其他的几起案件——

    黑水县巡回法院档案车抢劫案,被烧毁的卷宗全部与土地征收有关。

    怀俄明准州境内铁路勘测营地爆炸案,勘测队的图纸被烧,仪器被砸。

    再加上目击者众多的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火车专列抢劫案,在动身来翡翠镇之前,艾德里安就做下了这样的猜测——埃利斯·荆棘是某个与铁路公司有过私人旧怨的人。

    所以他一来,就盯上了哨口牧场的一桩陈年旧案。

    做记者偶尔也要盲信一回直觉,他有预感,埃利斯·荆棘与哨口牧场的旧人有关。

    玛格丽特微微侧过身对着他,垂首摆弄着手里的活计,“您为什么想要弄明白这个呢?所有人都只是想要拿到那三千五百美金的赏金,再看看埃利斯·荆棘被吊在绞刑架上绞死,不是吗。”

    从窗台漫进来的黄昏光影只照亮了她的半张侧脸,她的肤色不是纯粹的白,比传统的白人要稍微深半个度,有点印第安……或是其他什么混血的感觉,不过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天生的。

    艾德里安看着她的侧脸说:“平克顿侦探和赏金猎人也许这样想,但我不是。”

    “您不是为了那笔赏金才来的翡翠镇?”玛格丽特经过他的面前,余光快速地掠过他,“平克顿侦探昨晚来找过您,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只要您提供线索,他们会提供可观的报酬。”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对埃利斯·荆棘本人很好奇。不仅仅是出于工作需要,我个人对他更是十分感兴趣。”艾德里安看了一眼通缉令上的画像,清晰地说道,“他不是通缉令上的那个人,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玛格丽特在床头柜前半跪下做整理工作,第一格抽屉的最显眼处放着一本圣经——所有酒店都会放。

    上一个住店的客人将书翻到了这一页,《传道书》第3章第3节——

    “atimetokill,andatimetoheal;atimetobreakdown,andatimetobuildup.”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她的手指按在已经磨损卷边的纸张上,有一会儿没有移动。

    “您会对一个作恶多端的坏人感到好奇吗?”

    她的语速很慢,听上去真的有几分好奇。

    艾德里安心念微动,回答她:“人性有很多面,每个人都是复杂的,我认为一个完整的人无法用单薄的‘好人’或是‘坏人’来判定。”

    玛格丽特唇边浮起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太快太淡了,叫人分辨不出是出于好奇还是轻蔑,“他们都说他喝血,还会吹口哨杀人。”

    “我很难相信这些由人们的恐惧创造出来的午夜传说。”艾德里安也很浅很快地笑了一下,“就算都是真的,我也想知道,是什么让他开始想要喝血,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吹口哨能杀人时想到了什么。”

    “如果真相就像您所说的那样,有很多案子不是他犯下的,为什么他不澄清呢?随便留下一张纸条,或是拍个电报发给平克顿,对他来说应该都是很容易的事情。”玛格丽特的好奇心在这一刻显得尤为旺盛,“您会认为他是需要更多的案件来满足他作为罪犯的虚荣心吗?”

    “不,我不这么想。”

    艾德里安立刻否认了,他表达过观点,但理由是在思考过一段时间之后才严谨地给出的,“也许是出于一种自保的目的?不同的案件让他可以短时间内‘出现’在不同的地点,还能够留下五花八门的目击记录,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刻人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模样。况且,越是臭名昭著,影响力越大,铁路公司对他就越是忌惮。”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

    不是轻描淡写的一瞥,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黄昏的光半明半晦地漫进屋子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轻微地晃了一下。

    “您很敏锐,先生。”

    她收回视线,说道。

    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艾德里安在答,但这已经是艾德里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他带着探究望着她,问道:“你好像对埃利斯·荆棘非常感兴趣?”

    玛格丽特背对着他,隔着脊背传来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每个人都对埃利斯·荆棘非常感兴趣,先生,和您一样。”

    艾德里安望着她瘦削但挺拔的背影注视了些许时间,眉头慢慢紧皱起来。他低下头,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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