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宿渐明: 第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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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太傅撩袍跨进门,阴沉着脸,劈头喝问:“说!为何在外头学那市井无赖的做派,与人厮打斗殴,做出有辱门风的丑事?”

    “宁家的杂种辱骂我不是一日两日了。儿子也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了。”

    陆太傅恨铁不成钢,阴恻恻道:“你若能似林家长子那般,不靠祖宗荫庇,直个儿爬上宰相高位,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谁敢怠慢你半分?”

    陆酌之抿紧了唇,没了声响。

    “哼,” 陆太傅继续道,“照你这般没出息的样子,老夫倒不如趁早续弦纳妾,再生十个八个好儿子,也强过指望你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原本瘫着不动的陆酌之猛地一抖,撑起身来。他一步一趔趄,蹭到门边,一巴掌拍上门扇,又哆哆嗦嗦落了闩。

    “父亲要生便生吧。十个、八个……都好。陆家的门楣,本该由更能光宗耀祖的人来扛。可儿子今日,拼着再挨一顿家法,也要问您一件事。”

    “说!”

    陆酌之跪着问:“您与白郡公筹谋的那些事,还要瞒着儿子到几时啊?”

    陆太傅空手握拳,捶在了桌面。

    “孽障!你以为父亲想做墙头草吗?白郡公手里攥着的,是为父当年督办军粮时,与边将虚报损耗、暗中分利的账本。那笔银子,大半拿去填了你祖父亏空的国库窟窿。”

    陆酌之望着他,不可置信地叫道:“父亲,你撒谎!您肯定有别的难处 对不对?您说啊,您说出来,我帮您想办法。”

    “……都是真的。”陆太傅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脸。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像一片叶子。

    陆酌之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牙关都在磕碰:“祖父在世时,不是常教导我们要‘两袖清风,不敛一财’吗?您、您在我心里,也是最重气节风骨的人啊!你们……你们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字眼,一个个卡在嗓子眼里。

    他恨过父亲,恨他的冷漠,恨他的专制,恨他这些年把自己当成提线木偶,恨他从不问自己想不想、愿不愿,只一味地“你应该”“你必须”。

    可他都包容了。那些刺人的话,是怕他骄纵;那些刻薄的手段,他解释为磨砺。桩桩件件,他都在心里替父亲找好了理由。

    他甚至告诉自己,父亲是清官,是廉吏,是这世上最正直不过的人。纵使待自己淡薄些,那也是为着规矩,并非无心。

    父亲这样的人,值得自己一生仰望、一生追随。

    他便这样挺直腰杆,活了二十多年。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清名,全是粉饰的。

    那自己这二十多年引以为傲的,又算什么呢?

    陆酌之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着自己脸颊,掴去一巴掌 :“不……不是的!父亲和祖父……不是这种人!我们陆家世代清白,门风高洁,绝不会是……绝不会!”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乱,巴掌又抬了起来。

    陆太傅抓住他的手,厉声说:“不然呢?!你以为你身上穿的云锦绸缎、出门前呼后拥的风光,全是天上掉下来的?”

    陆酌之低下头,痛苦地抽泣起来。

    陆太傅不为所动,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你祖父,觉得我们满身铜臭,污了‘清流’二字。可儿子,你睁开眼看看,没有我们这些人在前头使手段,你哪来的本钱,安安稳稳做你的清贵公子?”

    “可儿子不想要……这些,儿子从来都不想要……”

    陆太傅尖声质问:“不想要?那柳宿明——你也不要了吗?”

    第81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陆酌之止了哭声,眼底有什么东西,瞬间冷却了。

    像烧红的铁坨,被骤然浸入冰水,嗤地一声,白烟散尽,再没有半点火星。

    陆太傅继续道:“酌之,只要你站得足够高,那个柳宿明便是天上明月,也会有人替你摘下,双手捧着,送到你眼前来。

    可你要是站不高、站不稳,柳宿明就是别人的掌中珠,是旁人的枕边人,跟你,就没半点儿干系了。你哭也好,跪也好,把心掏出来给人摆弄也好,全都没用。”

    没用的。

    陆酌之想起今天那场架,想起那一巴掌扇出去时的痛快,仿佛还在掌心发热。想起那束花从二楼落下来时的心跳,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被老天爷偏了一回。

    想起那人转身时衣袂飘举,走得决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想追,却没资格追。

    为什么没资格?

    因为他不够强。

    因为他只是个大理寺少卿,上面有林家的阴影照着,下面有宁家的讥讽戳着,想护一个人,都得先问问自己:你配吗?

    他扶着门板,慢慢地,把那个血糊淋拉的身子从地上拔起来。

    等他完全站直身,脸上的痛楚神色全不见了。

    他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父亲。那是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用这样的眼神看这个人,不是仰望,不是敬畏,而是审视,甚至,带着一丝鄙夷。

    “父亲,您说得对。是儿子太天真了。文人风骨不能当饭吃,清流名声,也护不住人。我要权势。我要能压过林家的权,我要能震慑天子的势。”

    陆太傅头一回看清他骨子里的狠劲,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儿子,问道:“你……你何时变得……”

    “父亲不必讶异,”陆酌之打断他,不容置喙地说,“儿子自有法子,能为陆家博来更稳当的富贵。只求父亲,让我知道您和白郡公,在下怎样一盘棋。让儿子入局吧。”

    *

    阴湿地牢,挂一支松明火把。

    昏惨光晕底下,吊着个血葫芦似的人形。碗口粗大的生铁链子从梁上垂下,锁住那女子的一对腕子,足有丈余长。

    兜帽客立在半步开外,冷眼瞧她指尖滴落的血珠,一滴,又一滴,砸在地面。

    “傻姑娘,你替宫里那位卖命,能挣得什么前程?眼下你在这儿受活罪,他可会派半个侍卫来捞你?”

    那女子把头一扬,嘶声道:“呸!老娘就算烂成白骨,也绝不背弃我家公子!”

    “真是块硬骨头。来人,上刑具,给姑娘醒醒神。”

    几个如狼似虎的手下应声而动,正要往刑架那边去,石阶上传来一声:“且慢——”

    声如冷玉相击,定住了满室动静。

    几个打手齐齐回过头。

    来人踏着石阶走下,身量俊拔,面皮微白,不比寻常血色。最奇是一双俊目,好似腊月寒潭,冷冷然拒人千里之外。

    他徐步近前,朝兜帽客斯斯文文施了一礼:“世伯容禀。小侄与这位白梅姑娘,有过几面之缘。让晚辈劝她几句,或许能省些周折。”

    兜帽客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贤侄既愿出力,老夫静候佳音。”

    白梅抬起头,吐出一口血水,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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