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宿渐明: 第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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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管家正要递上包袱,忽又缩回,笑道:“我的好少爷,您要是肯好生娶位少夫人,别说这药膏,就是老爷私库里的南海鲛珠、西域雪莲,还不都紧着您取用?”

    那只手倏地收回袖中,门后传来一声讥笑:“不必了。这等灵药,还是留着给白郡公治他的手罢。”

    老管家无计可施,唉声叹气地回去跟老爷子复命。

    月落时,祠堂侧窗的铜扣悄无声息地滑开。

    几个起落,陆酌之闪入库房,取了那罐药膏揣入怀中,又转身潜入马厩。

    那叫墨风的乌雉马见了他,亲热地拿鼻子蹭他手心。

    陆酌之扯住缰绳,贴着马耳,低语道:“乖乖,今夜要辛苦你陪我走一遭。”

    青砚刚送走林温珏,正要掩门,见这一人一马踏着月色而来,惊得在门槛上绊了脚。

    柳情闻声,也走了出来。

    这些日子,林温珏尽心伺候,为他轮番尝试汤药针灸,不断供着人参鹿茸,名医更是请了一茬又一茬,他十根指头虽使不上大力,但总算能撑得住墙面了。

    青砚搀住他另一条胳膊:“我的少爷哎,省点力气。”

    -蒂蒂裘正利-

    柳情却望着月下那人那马,呆呆道:“陆大人,怎的这个时辰过来?”

    陆酌之把马拴在院中,跨进门来:“碰巧路过,进来瞧瞧你。顺带问一句,为什么要辞官?”

    柳情和他一同走回屋里:“陆大人是眼瞎还是心盲?瞧不见我这对废爪子?难道要朝廷白白养个连奏折都批不了的废人?”

    “就为这区区小伤,你便要辞官?我现已调回大理寺,仍然是你的上官。我给你两年时间养伤,官身俸禄一概照旧。我们大理寺不缺你这口饭。”

    “看来是陆大人手下是真没人可用了,连我这匹废马都得拴在槽头充数。”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寒窗十年挣来的功名,你说扔便扔,本官看不惯这等荒唐行径。”

    柳情果然听岔了话里深意,回道:“是啊,柳某这种荒唐之辈,实在不配与陆大人同朝为官。”

    陆酌之想起海棠的软语叮咛,暗恼自己又说了混账话,复又开口道:“其实……我是心疼你。看你现在这样子,我心里不好受。”

    柳情听了这话,乍觉意外,细思片刻却又恍然,不觉垂下眼睑,淡然一笑:“陆大人是太傅家的公子,簪缨世胄,青云早发,自然会可怜我这蓬门寒户之人。”

    “家世门第算什么!我并非站在高处可怜你。”

    “不是可怜,那便是讨厌我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对你,不是可怜,更不是讨厌,是……”

    “那会是、是什么……?”

    正待陆酌之挣出那句压在舌底的话,青砚端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

    “林二公子也不知打哪儿求来的偏方,非让我这会儿给少爷敷上,说是子时药性最好……”

    陆酌之取出个巴掌大的小圆盒,按在他手边:“别用他的,用我这个吧。”

    青砚抓起那盒子,掂了掂。

    陆酌之解释道:“这药能让断骨重接,皮肉再生。我来之前,在自己手背上试过了。药性温和,一点儿也不刺痒。”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会下药害我们少爷。”

    青砚边嘟囔,边拆开柳情腕上缠着的细棉布,

    布条裹得紧,解得慢。

    待揭开最后一条棉布,饶是早有准备,陆酌之心里还是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灯下,那双手已没了往日的修长白皙。十根指头肿得胡萝卜似的,指节粗胀,皮肉透出大团青紫,还有几处还泛着黑沉的死血。

    他想,自己小时候挨打,皮肉受些苦楚,几日便能结痂长好;可柳情这伤,是伤在骨头缝里、筋脉深处的。夜里翻个身,都要疼醒过来。

    最要命的是,他明明就站在这里,却连一丝一毫的痛楚都不能替那人担了去。

    他又恼又恨,攥紧拳头,捶了两下胸膛。仿佛这样,就能把堵在那里的无力给砸散些。

    随后猛地深吸一口气,站在灯影里,两眼盯住青砚手上的动作,将那敷药的手法、分寸,一丝不苟地,记在了心里头。

    要先焐热药膏,再顺着筋揉,遇到几处明显的淤结硬块,指尖要停一停,打着圈轻按,等那处的皮肉稍稍软了些,才能顺着往下推。

    忽然,烛火一跳,暖光正映在柳情微蹙的眉心上。那身雪白皮肉正被按得一陷一弹,泛起莹莹珠光。

    陆酌之的掌心仿佛贴上那处肌肤,指腹本该循着经络推拿,神魂却早已坠入绮丽的梦境。

    “陆大人?”青砚听得身后浊重呼吸,忍不住唤了一声。

    陆酌之脸上越发火烧火燎,单只手揪住袍襟,像被捉奸在床的登徒子。

    柳情倦倦抬眼,撞见那人躲避姿态,明白他是嫌自己这副丑陋身躯,连多瞧片刻都不愿意。于是,说:“劳陆大人赐药,恕下官不便相送。”

    陆酌之被这声逐客令彻底震醒,哀哀地问:“你在赶我走?”

    柳情避开他的视线:“嗯。”

    “好。药既送到,我走便是。”

    他刚狠心拔腿要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且慢。”

    “你在留我?”陆酌之急转回头,眼里的火苗蓬地又窜起来。

    可是改了主意?要我……陪着你?

    他三两步抢回榻前,膝盖一屈,情不自禁坐到了柳情躺着的床沿上。

    柳情在枕上一动,似想撑起身子,那受伤的腕子却使不上力,软软地又落回去些。

    他便把头靠了过来,青丝从肩头滑落,有几缕拂在陆酌之搁在床沿的手背上。

    “有桩事,需要劳烦陆大人帮忙。”

    手背上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触碰,燎原似的烧遍全身,陆酌之忙道:“你说,你说。”

    又怕唐突了对方,他小声嗫嚅着:“但凡我能办的,就是赴汤蹈火,也没有推脱的道理。”

    “那日折我十指的人,戴着白绸兜帽,武功极高,而且在朝堂上位高权重。我担心此人会动摇国本。”

    “便是掘地三尺,我陆酌之也会将这逆贼揪出来。”

    柳情得了这句准话,点头道:“是了,我就知道陆大人向来以社稷为重,纵使讨厌我,也不会包容逆贼祸乱朝纲的。”

    他转头吩咐:“小砚,外头风大,你代我送送陆大人吧。我怕他路上……”

    “不必,小砚你好好守着他就行,”陆酌之忍着泪,阔步离开,“这路,本官走惯了,闭着眼也认得。”

    浓稠的夜色里,一只失了伴的孤鸟在檐角盘旋,发出几声咕咕的啼叫。

    鸟声是哀伤的,屋内屋外的两个人,心境也是一般无二的凄凉。

    屋里说着不送客的人,还是挪到了窗根底下,朝着外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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