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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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陆沉舟沉稳藏锋的眼,静了片刻道:“若有需要,我会开口。”

    送走陆沉舟,萧翀骑马往回走,行得很慢。他身前鞍桥上挂着那只包袱,莫名想起将南初按上马背的一幕。他伸手摸了摸那包袱,宣宣软软。他不知这衣裳如何做,眼前浮现的,仍是她在大奉先寺厢房中,挑灯引线的一幕,那般安静、温柔。

    他看着那包袱,想要偕老乡野的念头,又一次超越了生死功业。

    他抬头望向荒芜地官道,轻吁口气,猛地拉紧缰绳,喝了声:“驾!”

    骏马扬蹄,朝着先行的匠人队伍撵去。

    萧翀带着常赢、沈青和当地县丞,将新到的匠人们安置妥当,又同匠人们一起商议明日工程进度,返回住处时已是深夜。

    屋子里一盏孤灯,一盆炭火,他将火翻旺些,之后解开了那只包袱,将两身棉衣轻轻抖开。衣裳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匀实,确比匠人们统一发的棉衣精细得多。

    他退下外袍,将棉衣套上身。刚好,肩颈贴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子稍长些,可以覆住半个手背。他低头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她用什么量的?她的手,还是她的身体?

    他想起她环住他的腰,想起她伏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想起他撑在她上方时,她手指沿着他肩背一路摸下去……她的身体记得他,每一寸都准确。

    绵软内里贴着他的肌肤,暖得像是她的体温。棉衣洗过晒过,带着棉花的清新和棉布本身的清苦气味,似乎还有些似有似无的桃花香。

    他穿着它走了几步,没有外袍,青灰色棉衣裹着他,他觉自己不像个督军,倒像个寻常的庄稼汉。他忽然想,若他不是萧翀,她也不是南初,他们是不是,早就能过这样的日子?他穿着她做得衣裳出门,她在家等他回来。夜里他把她抱进怀里,全是“糙汉”的热情。

    他想着想着,唇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伸手,沿着棉衣的针脚慢慢滑过去。不禁想她缝这衣裳的时候,会想什么?能不能想象出他穿上是何模样?威风全失,像个老头?她自己会不会笑他?

    他抬起胳膊深深吸了一口,又轻笑一声。

    他穿着那身棉衣坐了一会儿,之后躺下去,棉衣没脱,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被子里有他的体温,棉衣里有她的心意。他躺了一会儿,又将另一身也抱过来,叠好放到枕边。

    灯熄了,只有盆里炭火还亮着,红红一团。他闭着眼,手搭在腰间,她给他系过腰带的地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棉布上的针脚纹路,一下一下,像抚摸着别的什么。

    他忽然又想起她唤他的那声“夫君”,声音轻得像是偷来的。他那时候没应,但在心里,早就是了。

    他伸手将枕边的棉衣拽近些,把脸埋进了暄软的棉衣里,重重喘息。

    低低的风声在门外呜鸣,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棉衣挡着,他没觉得冷。棉衣裹着他,像她抱着他,两具身体全都热烘烘。

    作者有话说:

    萧翀:穿上老婆做的棉衣,我就是徽州最暖的仔。

    第122章

    大梁北境大雪纷飞时, 澜江在徽州却是不冻的,只是江水刺骨,江风如刀子般割在劳作的匠工们脸上。

    每日早上, 棚子里都熬两大锅汤,姜汤是预防风寒的, 有时加红糖, 有时加枣。匠人们出工前喝上一碗, 有些还会灌走一壶。真伤风了, 姜汤压不住,还有葱白加豆豉煮水发汗。再重的症状,便得找大夫开方子了。沈青不会让匠人们熬到那一步, 他每日早上盯着, 谁咳嗽、谁脸红, 谁看起来没精神,灌一碗汤后赶回去休息。

    入冬后, 单柴暖汤药的支出便是不小数目。沈青听着萧翀嘱咐, 姜汤里红糖不能停,工棚里的炉碳更不能亏。这位昔日里只管攻城掠地的将军,如今脑子里日日琢磨的,是从哪里掏钱掏物。除了朝廷拨付的大头,萧翀还花卢荣的钱, 秦慕白的钱, 陈王的,东宫的,陛下的,还有他自己的,林林总总, 七凑八凑推着治水往前走。

    卢十安也在旁看着,他晓得萧翀的钱来路杂,不稳定,也不一定干净,可到底是把活干了。这位杀神不是个“有钱人“,但在搞钱上,确也是一把好手。卢十安想着自家被掏走的私库,又眼见他不分“敌我”,对大梁亲贵乃至他自己也这般狠,心里一边暗骂此子心狠手黑,一边又庆幸他只是政敌,而非私仇,不然怕是早如卢秀那般,人财两空。

    可骂归骂,恨归恨,卢十安每日仍跟着萧翀东奔西走,全程参与工程议事,一车一车接收陈王送来的石料,还帮着筹钱筹粮,就连当地匠工和百姓,都夸陈王善举和西关侯忠义。

    夜里,萧翀和沈青及几位辅吏对完账,回到自己住处后不久,常赢便送了信来。

    一封来自秦慕白,热络中尽是卖乖,历数工程启动至今,秦家所付出的人、财、物,并委婉试探更多权益。萧翀看完轻笑:“这家伙,只我开给他的‘路引’,便能让他获利翻倍了。你替我回他,贪多容易翻船。”

    另一封来自屠骁,例行汇报栾城情况。信中提及卢荣近来多次从皇陵中取财,又没见他有明显大的开销,疑似另有谋算。

    萧翀眸色暗下来,想着卢十安来此后,确有几次大手笔,是陈王的“人情”,还是卢荣的“算计”,实在不好说。

    常赢低声道:“卢荣这个儿子卢十安,我也觉他居心叵测。主上捏着卢荣的把柄,双方已然撕破脸,卢十安纵是替陈王笼络人,也很难做到心甘情愿为主上鞍前马后。可看他一副任劳任怨又十分能干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安。”

    “不安是对的。”萧翀放下信,沉沉道,“我猜他并非为替陈王笼络人才来的,他的心甘情愿和任劳任怨,也并非是做给我看的,而是做给东宫看的。”

    “主上的意思是……”

    “他是来挑动陈王和东宫相斗的。”灯火映着萧翀眼底一丝寒芒,他冷冷道,“陛下征用石料修皇陵,陈王便停了修墓改修坝,这是明晃晃争夺民心,亦是陈王对皇权的挑衅。只是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姜煜一时还没有能撼动他这位皇叔的能力,但这根刺是种下了。”

    萧翀唇角牵起一丝冷笑:“而我收了陈王的石料和钱粮,卢十安这位陈王使者,又随我鞍前马后,十分亲近,东宫会认为我已投靠陈王,大约正在想怎么收拾我吧,真是一石二鸟。”

    常赢思量着道:“主上既然看得如此清楚,为何还要收陈王的‘情’,不是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钱是真钱,石头亦是好货,能修堤救民,为何不收?”萧翀仰头望着常赢,似笑非笑道:“至于‘麻烦’,我的麻烦从没有少过。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还怕什么麻烦?许多人都觉得,沙场将军来修渠建坝,很屈辱。我却觉得,倘若死在这等活民之事上,要好过倒在杀戮途中。”

    常赢眸色也暗下来,默了会儿才道:“陆沉舟送我们几个上战场前说过,主上活着,我们活着,主上出事,我等必不独活。所以,主上不能死,您得好好活着,做大事。”

    萧翀摇头轻笑:“什么是大事啊?破国,复仇,救社稷?人都是一边作孽,一边恕罪,一边快慰,活在自己执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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