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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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

    姜弥随着他的话音往下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氅。

    “说了是谁做的你又不爱听, 还是别问了。”

    这一对算计对方整整半年的生死仇敌, 真正面对对方的时候, 比所有人想得都平和。

    像少年相识。

    像旧友夜谈。

    也像他们从未决裂。

    薄奚尤似乎也没料到姜弥是这个态度, 愣了片刻,随即笑出了声。

    “我确实不喜欢他。”

    他慢吞吞地说,“念书的时候就是,旁的人多和你说几句话就要被他打量,我尤其被怀疑。他从军回来给你送糖酥酪,本来见你还在笑,回头瞧见我脸直接就拉下来了。”

    “我记得。”

    姜弥沉吟,“抱歉,当时考虑欠妥了。”

    薄奚尤漫不经心讲贺缺又做了什么,姜弥慢条斯理替他道歉,两人关于贺润暄的话题在那四年从未断过,不知道的只有贺缺一个人而已。

    但薄奚尤不想谈这个。

    当年这般,现在如是。

    所以他将视线移到了姜弥身上。

    她今日是坐在轮椅上来的。

    姜弥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走这么远的路,年轻娘子披着厚实的大氅,手里还握着一个手炉,甲盖却全无血色,一如她被灯映亮的面容。

    瘦了太多。

    那几乎只是一副骨在撑着那张漂亮皮囊了。

    “你现在……”

    “估计是撑不了几日,身子骨一天一个样。”

    姜弥道,“所以你有想问的抓紧问,咱们说不准谁先咽气。”

    那点虚伪的平和被戳破了。

    死一般的沉默寂静潮水一般笼罩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薄奚尤问。

    “满覆舟在书画坊解惑答疑的时候,还是金雀宴的时候?”

    “抑或是……求定婚期之前?”

    最后几个字说的艰涩。

    但姜弥回答得很快。

    “最后一个吧,应该算,因为我也没办法解释其他的说法。”

    她盯着他的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从我的声名算到我的死,从我这个人算到我家里。”

    “我冤枉你了吗,元洁?”

    那声“元洁”将两个人都叫沉默了。

    很少有人记得,薄奚尤和贺缺差不多大。

    他的字还是梅甫之和满覆舟共同商量的,只不过到底是乌鞑人,又是质子,因而冠礼也未曾大办。

    是姜弥当日叫了朋友们来为他过生辰,也是她当时亲自举起的酒盏,笑盈盈喊了好友第一声元洁。

    饮露心元洁,含香气未移。①

    那是当时师父对他的祝福。

    如今却只觉得讽刺。

    而薄奚尤却是嗤笑出声。

    “自然没有。”

    他冷淡地说。

    “因为这本就不是我的名字。”

    姜弥五感减弱,其实不是很看得清他的脸。

    但她此时却仍然瞧见了薄奚尤过分明亮的眼,以及他脸上的血污。

    “阿弥,你不明白,你属于这里,而我不是。”

    “你没有受过人的白眼,你没有寄人篱下,你没有被所有人排挤,你没有这种始终都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他的面容匿在阴影里。

    “在你认识我之前,他们说这只眼珠是贼人,是妖魔,是最可怖的东西。”

    “在你认识我之后,他们说这异族人奴颜媚骨,忘了他们才是我的主子,以为我真的成了燕京的王公贵胄,骨头早就酥软烤焦,成了只知道伏在地上摇尾乞怜的狗。”

    那些事情太久了。

    但薄奚尤每一件都记得。

    浇在脸上的酒液。

    踩在指骨上的靴。

    一点也未曾藏匿的、恶意的挑剔和打量。

    薄奚尤从不后悔报复。

    因为他不属于这金玉窝。

    “我来自乌鞑,我的故乡在关外,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你们所谓的‘质子’,是我阿帕身中十三刀,我阿兄战死到最后一刻,我们的族人被燕京的铁蹄屠戮殆尽的后果。”

    “我怎么能甘心住在我敌人的温柔乡?!”

    是。

    姜弥是对他很好,但仅仅一个姜弥,根本就没办法救下他!

    薄奚尤原本语调尚且正常,后面却一声比一声高。

    但姜弥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前世她认为此人算得上自己半个知己,现在看来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你这些话从未和我提过。”

    姜弥说,“一次也没有。”

    而薄奚尤也被她这看起来仍然冷静的态度激怒。

    “因为我当时以为你理解我!”

    他厉声。

    转而又变为了凄切。

    “阿弥,是你教我,借着你的势和他们结交,也是你教的我要投其所好,拿捏他们的弱点,权衡人心……满覆舟褚折鹤他们不算我的老师,我真正学会拿捏人心,是你教的啊!”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和我作对的是你?”

    因为她教,所以两个人看起来脾性才会如此相似,因为她教,他才能和这些人接触,因为她教,他才能走到今日。

    那为什么,现在反过来怪罪他了呢?!

    而姜弥只是瞥了他一眼。

    冷冷淡淡。

    如淬冰雪。

    “我教给你是让你在这里过得好些。”

    “而你拿这些来做什么了,薄奚尤?”

    她不再喊他元洁了。

    薄奚尤尚且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对面的人又开了口。

    “我从没有教过你反咬一口,你也不是我的学生,薄奚尤。”

    “你怨我怪我,只是因为我不顺你的意了而已。”

    升米恩。

    斗米仇。②

    姜弥的目光仍然平静。

    甚至似乎带着点悲悯的笑意。

    不再千百般纵容你,不再偏向你,不再任由你算计。

    仅此而已。

    “那些人罪有应得,你的那些恨我都看在眼里。”

    姜弥曾经为薄奚尤奔波过很多次。

    从言语上到行为上,从他们的父母到陛下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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