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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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沾满了水痕的指尖被用力按在年轻人的胸口上。

    那点湿意在布料洇开,仿佛心脏也在落泪。

    但姜弥只感觉到掌心地下蓬勃的热意。

    以及又急又重的心跳。

    “我都是这个反应。”

    “我都一样痛苦。”

    贺缺垂下了眼。

    他话音顿了顿。

    “当年我也是混账,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你是在把我推开,但我抹不开脸,也真的生气……你这么对我,我很难过。”

    “你答应过我要陪在我身边。”

    却在那天说,滚吧贺缺。

    我不要你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想和你说难听话,但我又实在难受,我就先走了,我想我会回来……下一次也许就好了。”

    那是贺缺和姜弥认识的十年里头一次爆发如此大的争执。

    但贺缺其实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他以为这只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一次争吵,阿弥很难过,所以说的话也很伤人。

    但是会好的。

    和之前一样。

    在贺缺的视角里,他终于回到了燕京,虽然阿弥仍然和他吵了几次,但还是回心转意,愿意和他拜天地,做同舟共济的一对夫妻。

    而另一个世界,却是两个同样骄傲的人这辈子都没再这么认认真真说过话。

    下一次也许就好了。

    贺缺这么想。

    但他不知道。

    下一次是二十多年后。

    是一生一死,是阴阳两隔。

    是坐在坟头前相顾无言,是死也没能再见一面。

    贺缺啊。

    他们没有下一次了。

    二十岁的年轻人说话有点磕巴,似乎在斟酌自己少年时期的那点别扭心思该怎么讲才能不显得那么笨。

    那是他难得一见的拘谨。

    所以错过了姜弥指尖轻轻抽搐的那一下。

    姜弥不是木头。

    她其实有很多羞涩的、心动的瞬间。

    盯着他眼睛的时候,脸挨在贺缺胸口的时候,不小心指尖碰到有些人的舌的时候,不小心唇擦过贺缺脸颊的时候,他给她戴耳坠的时候,他仰着头,示意她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

    但没有一次这样。

    她不觉得羞涩,也不是恼怒。

    因为和那些时候的怦然相比,她的心跳更重一些。

    像沾满了水,饱胀得快要溢出来。

    也像浸透了醋和枳实的汁液。

    涩得让人想要落泪。

    ……不。

    似乎是有的。

    上一次也是在马车上。

    贺缺将满覆舟和薄奚尤抓入牢狱的时候,姜弥好不容易将贺缺平安无虞地带回来,他将姜弥抱在自己大腿上,那一次意乱情迷的亲昵。

    明明是那样的氛围。

    他喉结滚动,连按着她脖颈的指都热烫,看她的眼神却如看一弯落在他掌心的月亮。

    “……我好爱你。”

    他这么说。

    姜弥无比复杂地盯着贺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被她反反复复伤害、被她抛下,被她隐瞒……

    为什么还会为她落泪呢?

    为什么还要为她动心呢?

    姜弥的眼神实在好懂。

    贺缺打量了女孩子若有所思的视线片刻,意识到了什么,然后气笑了。

    “怎么了,还在思考我为什么哭?”

    姜弥还没来得及用力摇头,贺缺便已经低头笑了。

    “因为我爱你。”

    “你什么模样都好看,我不想让什么东西靠近你,你没出现我眼前就魂不守舍。”

    他说。

    “你有多痛我就有多痛。”

    “你即使在笑,我也想哭。”

    哭过的那双眼尤为清亮。

    像是冬日终于过去,那条尚且迟缓的、贮存着雪的溪已经全部解冻,汩汩潺潺地盛满了一个迟来的春日。

    “爱而共生。”

    “就像你现在,只是心疼我才给我擦眼泪的吗?”

    姜弥其实很想说那不然呢。

    八尺多的人哭成这个样子,嗓音都委屈得变调了,另一只手到现在都没撒开她的手,还是这真正说开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心疼?

    但姜弥也明白贺缺想问和想要的是什么。

    那些插科打诨的、浑水摸鱼的话,她舍不得现在说。

    “我不知道,贺缺。”

    她低声。

    “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世上没有能让我留恋的东西,功名利禄不是,锦绣前途不是,我唯一所求就是希望你们平安,无病无灾、安乐无忧地过完这一生,若是到时候我已经埋骨多年,你们能偶尔想起来我一二,我就已心满意足。”

    姜弥想过很多次这一辈子她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化成绕窗的风,化成铺满清湛天空的云,化作一阵急促的雨。

    在彻底消亡泯灭之前,用另一种方式经过她曾经拼死保护的人身边。

    当什么都好。

    只是之后不要再有记忆,不要再做鬼了。

    但是她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遗憾。

    那些说不出口的、酝酿在胸腔之内、隔了整整两辈子的光阴和生死,早就发酵得不知原本滋味的东西,到底应该是什么,本来应该是什么?

    她不清楚。

    所以本能地向她最信任的人求解。

    “我知道。”

    贺缺颔首。

    “但是你在我面前落泪,你和我说真心,你愿意嫁的人是我,你在乎的人是我,你托孤的是我,你这里念念不忘、抱憾如今的是我。”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我之前一直在怀疑,我也不能确定,你对我到底是心存愧疚、相处太久还是到现在都是青梅竹马、刎颈之交。”

    他的眼神沉静。

    “但我重新想一想当年,我突然不觉得了。”

    贺缺沉声反问。

    “姜弥。”

    “你敢现在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从十五岁到现在,你对我一点别的感情都没有吗?”

    他看向她。

    贺缺刚才哭得确实厉害,明明泪已经干涸,现在眼尾却还是通红一片,声音也嘶哑。

    但他说话却一字一顿。

    如雷鸣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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