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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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眼睛这么红,是才哭过?”

    谢惜晚垂眸:“风大, 不慎迷了眼睛, 有劳嬷嬷挂心。”

    当今太后姓顾,唤作顾容。

    说起来还与宣平侯府有些关联, 谢惜晚那个素未谋面的祖母叫顾嫣,是这位太后娘娘的胞妹。

    谢惜晚儿时从不进宫,嫁入怀王府的几年里倒时常见到太后——她说话很温柔, 眉眼间却有散不去的愁绪。

    那双眼睛每每看过来, 谢惜晚却觉得她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或许离她很远很远的人。

    可若说太后是一个冷清的人,她却将李含姝养成了那样张扬热烈的性子。

    谢惜晚偶然与父亲提起, 见他愣了下神,一滴墨晕开在纸上。

    “太后娘娘从前的性子和她养出的孩子一模一样。”谢旻允笑笑,“真正温柔冷清的是你祖母,她们姐妹两个截然不同。”

    谢惜晚很少听他提起祖母:“女儿从来没见过祖母,她长什么模样?”

    “她的眼睛生得和你很像。”谢旻允看了女儿好久,“你的小姑姑若能长大, 应该也和你很像。”

    谢惜晚知道自己的祖母在父亲很小的时候死于难产,那是父亲的伤心事,所以后来她便不再问了。

    也明白了太后看向她的眼神里为何有千种眷恋,万般愁绪——她在看自己那个再也见不到的妹妹。

    顾容宫里点着檀香。

    她回过身,拦住正要行礼的姑娘:“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谢惜晚垂着眼,答非所问:“想见您了。”

    顾容给她倒了一盏梅子酒:“尝尝,去岁酿的。”

    谢惜晚浅浅抿了一口,梅子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我娘和舅母都很喜欢梅子酒。”

    “若论亲疏,你爹娘该叫我一声姨母。但先帝赐婚时我这个母亲一言未发,他们心里清楚我其实无能为力,劝不了也拦不住,却还是一日一日疏远了。”顾容看着她,“你今日能来找我,我很高兴。”

    她笑得很温柔:“你是自家的孩子,有什么事想请我这把老骨头帮忙?”

    谢惜晚在她身侧,声音很轻:“其实没什么。”

    顾容轻轻撇开茶沫:“青州来的那个孩子当初回了含姝,我便知道他心里藏着人。如今他正在云京,你是想和他走?”

    谢惜晚:“他不是——”

    “少年人的心思哪里藏得住?只看旁人有没有留意罢了。”顾容笑笑,“我今日未与你自称做哀家,便同他李家没有关系。我姓顾,是你爹的姨母,是他母亲顾嫣的亲姐姐。”

    她将空了的酒盏扣在案上:“你是不是想和宋将军家的兄妹两回青州?”

    谢惜晚还是摇头:“不是。”

    她出了会儿神,自言自语似的:“我不想连累朋友。”

    “怀王此去不会久留,稳住局面便会归京,往少了说要半年光景。”顾容稍顿,“陛下开口留了有功将士同贺新岁,你那朋友上元之后启程离京。”

    她笑了声:“人又不是物件,哪能全随你心意做事?等得越久,变数便越多,你等得起吗?”

    谢惜晚低下头没有出声。

    “彼此顾念的情谊最难得。”顾容说,“我全了你这份心,先将戏台子搭好,等他们离京再登台吧。”

    她看着那双与妹妹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心一下就软得厉害:“是含姝陪你来的?”

    谢惜晚点点头:“小时候爹娘不让进宫,我有些害怕这个地方,才央了含姝陪我的。”

    “她必定在等你。”顾容说,“宫里有些地方秋末的景致很不错,你们两个姑娘家去走走吧。”

    她起身唤了郑嬷嬷进来:“去怀王府传话,请世子进宫。”

    —

    李含姝果然在等她:“郑嬷嬷方才说要去传我哥进宫。”

    “嗯。”谢惜晚轻声,“我告了他的状。”

    “早该告了!”李含姝道,“让太后娘娘收拾他。”

    “我还得想想怎么收拾那一院子人呢。”谢惜晚竟然有点发愁,“欺负人这种事,我从小就做不来。”

    “她们吃穿用度都不合规矩,你从前只是没管。”李含姝稍顿,“哪怕母妃来也挑不出错,你管这些本就应当。”

    “我并不想管这些。”谢惜晚垂眸,“最好以后都不必再管。”

    “你有几分把握?”李含姝试探,“六成?”

    谢惜晚笑起来:“只要怀王爷不在,就能有九成。”

    李含姝也笑:“若他们蠢一点,早早闹开了,说不定你还能回青州去呢。”

    谢惜晚停下步子:“……我要等他们走。这时候便开始折腾人,只是做点准备,毕竟人纵然生气,也不会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得忍过闹过哭过,被逼得没法子才会豁出去。”

    李含姝忽然很心疼:“你便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不是。”谢惜晚喃喃,“我的日子若这么熬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再过分都要顾及侯府的颜面,不会真闹出大事。”

    可她就是觉得不甘心。

    明明少时也曾将话本藏在被子里背着大人偷看,在夜色里肖想过白头偕老。

    明明有一心一意向着她的亲人和朋友。

    她若甘心陷在泥里,怎么对得起这些真心?

    “含姝。”谢惜晚对她笑,“无论成败,我都知足。”

    “他今天少不得要为难你。”李含姝勾住她的手指,“要不要我今晚回王府住?”

    “不必,我应付得来。”谢惜晚说,“他若不来为难才麻烦,我之后还得时不时进宫告状呢。”

    李含姝按下心里的不安,笑盈盈道:“总听你说青州的白糖糕比云京的好吃,下次我必要跟你去尝一尝。”

    “青州的桂花糕也好吃。”谢惜晚垂眸,“那儿的一切都是好的。”

    她离开青州近十年,却依然清晰地记得每一条小路通向哪儿、卖白糖糕的老爷爷什么时辰出摊、街边的小猫小狗哪个最亲人哪个摸不得。

    也记得从她的家去宋伯父家要转几个弯,会路过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岁……”宋怀川问一旁认真的写字的姑娘,“岁什么来着?”

    “岁亦莫止。”谢惜晚看着他,“都抄多少遍了?你还记不住?”

    宋怀川:“这些诗尽说我听不懂的话,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意思!”

    谢惜晚放下笔,随便指了一句问他:“那你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宋怀川:“靡室靡家,捡允——”

    谢惜晚纠正:“是猃狁,猃狁之故。”

    宋怀川:“……”

    他清清嗓子:“总之就是打仗的意思。”

    谢惜晚此时真切地体会到先生的怒火:“这首诗是写一个人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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