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珠: 20、残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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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猫头鹰发出尖锐的笑声,“我要继续走哪去?难道还真能实现什么梦想吗?”

    杜衡观察着他,忽然间,她意识到,这个异国青年不是反诈意识强,是被生活摆布了很多年,应付痛苦、维系麻木已经精疲力竭了,早把“挣扎”这个词从意识里抹掉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全息伴侣吗?难怪卖那么贵。你这种连重音都会说错的,居然也能让我有种结交了朋友的错觉。”

    杜衡关了表情自动托管。

    “我们那里,几十公里内只有一家全息网吧。十分钟要收五十块,一个小时就是我一整天的工资。我每次要省吃俭用很久,才能凑够钱上一次全息网,连**的赌鬼都骂我乱花钱。”

    “是想逃进全息世界吗?孤独是不能消解的。”她轻轻地说,没在意劣质翻译器会把她的话翻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虚拟人,虚拟人只会通过算法迎合你,很难真正理解你。”

    猫头鹰突然仰起头,好一会儿,才想起猫头鹰马甲没有流眼泪功能。

    “没关系,你已经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都好了。”他说,“听说你们也能联普通的通讯网,即使我不登录,你也可以通过手机跟我联系,对吗?”

    话音落下,他就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贝利珠的手,自助加了好友,然后看也没看,直接通过“资产转赠”,将两枚金币转给了她。

    贝利珠照本宣科地提醒他:“雇佣初级ai助手不是金币转账,需要先签订契约……”

    “我连小学都没毕业,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猫头鹰打算她,“本来那个ai助手对我也没什么用。”

    连黑个手机也不会,还要每天拿什么“梦想”之类的屁话来烦他。

    “金币你自己拿去升级吧,随便升成什么样,起码加载一下我的语言吧?等你升完级联系我……手机就好,今天这一耽误不知道多久,我可能很长时间没钱租头盔了,拜拜。”猫头鹰故作潇洒地朝她挥挥手,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下次叫我‘卡纳’吧,贝利。”

    说完,他身形缓缓透明,下线了。

    杜衡的资产库里多了两枚金币。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没动,像个不知欢喜、也不会意外的虚拟人,迟缓地分析现状,重新规划行动方案。

    半晌,逡巡在周遭的虚拟人谁也没留意到的角落,毫不起眼的“虚拟人”贝利珠下线了。

    杜衡摘下全息头盔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她开始复盘今天这场诈骗。

    跟她计划得不太一样,但好像成功了。

    一开始那几句笨拙的搭话是真实水平,取材自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销售沟通技巧”,果然不靠谱,所以后面她就破罐子破摔,全屏直觉行事了。

    是的,直觉。

    其实按杜衡的性格,就算决定伪装成虚拟人骗金币,她也不应该这么快就贸然出手。

    在跟人打交道这方面,她更擅长当个“客服”,而不是“销售”。

    何况还是对着个语言都不通的外国人“销售”。

    一般情况下,她会先观察一阵,再下线找个付费的虚拟人咨询,按照不同情形帮她模拟一套话术,背熟了再回来寻找冤大头。

    可是方才出于某种直觉,杜衡连套磁的流程都没想明白,就直接带着免费的劣质翻译器莽上去了。

    直觉一般是思维的压缩包,因为太快,理智没来得及跟上。

    在偷听虚拟人们组团刷猫头鹰的时候,她心里对猫……卡纳,就有了个大致的印象。

    用手机、省吃俭用上全息网吧,比起高端智慧的虚拟人,傻乎乎的人工智障会让他觉得更熟悉,而熟悉才能产生安全感。

    她看见猫头鹰翻阅医学技术的价目表时,本想说自己是个私人小诊所淘汰的咨询前台,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即兴改成了“被人抛弃的全息伴侣”。

    因为手工掺尿素的地方,各大工厂都在用人力,事故、传染病肯定充斥着他的生活,他看这些未必是感兴趣,也可能是因为熟悉。

    卡纳进入金苹果园时写的愿望,不是具体报复某个人,而是掀翻所有来自星星的家伙。

    这是个正义感和同情心都过剩的愤青。

    可是正义被现实打压,他只能逃避到全息世界,对金苹果园给他画的饼也望而却步。表面上理性又满不在乎,但他用长篇大论说服自己“有脑子的人不会相信梦想”事,胸口的不甘心肯定已经到了个临界点。

    这种时候,“怜悯弱者”会变成一个安全的泄洪口,既能变成“正义”的代餐,修复他受伤的自尊,又没有风险。

    情怀能压过对金钱的贪婪。

    特别是对于这种没怎么见过钱的年轻人,超出想象的财富,他心里没概念,跟他要一千万,比要一千块容易。

    所以当时,卡纳会在冲动之下脱口说要给她两个金币。

    而那时候,阻止她答应下来的直觉,杜衡这会儿也分析明白了:因为她的角色不是人。

    如果是人,卖完惨之后感恩就行,但虚拟人的感恩不如真人值钱,不能走这个流程。

    一旦冷静下来,卡纳就会想起这是个人工智能,感谢的话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是计算结果,这种空虚会让他找回理智,发现自己连“逞英雄”都只能拉个虚拟人过家家是有多可怜。

    他要是当场反悔也就算了,这次不成,杜衡还可以吸收经验,改进方案再来。

    就怕他磨不开面子反悔,心里又不情愿,在后面找碴——她又不是真的虚拟人,也没上过演技培训班,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漏洞,可经不起找碴,万一被发现是偷渡客就坏菜了。

    原来如此,杜衡想,所以她当时劝卡纳三思的借口,用的是“不能成为很好的ai助手”“一旦走错路,梦想很难实现”这说法,强化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梦想”与“ai助手”之间的关联。

    这样,当他逃避“梦想”的时候,会连ai助手的契约一起逃避,省掉她签契约过程里的露馅风险。

    真的假的?

    杜衡恍惚地对着自己眼前的复盘文档发了会儿呆,删干净,又陷入沉思:她真有这个天赋?就……就这么走上了赛博诈骗犯的康庄大道?

    这时,电子锁弹开的动静传来,走进来的人民警察点了她的名字。

    杜衡做贼心虚地哆嗦了一下。

    柏亭如拎着盒小蛋糕走到她屋门前,随手挂在门把手上,严肃地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杜衡鬼鬼祟祟地缩在电脑屏幕后面,支支吾吾地说:“呃……什、什么事?”

    “出来。”柏亭如说,“奉金皇圣旨,给邻居送温暖——我搬这个,给我开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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