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青_施安山: 第1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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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皖咬住唇。他不用开口,就已经明白田誉和递给自己的是什么。

    田誉和叮嘱道:“解药七日内都有效,分发下去。”

    “是。”

    田誉和又笑了。他直直看着于皖,话里带着恳求,道:“于皖,陪我把这场棋下完罢。”

    于皖眉头蹙起,眼睛闭上又睁开。他没有说话,沉默地取过一颗白子,算是对田誉和的应允。

    于皖深深吸一口气,非常清楚,田誉和活不到明日了。

    他宁愿主动赴死,自我了却。宁愿交出连心丹的解药,也还是不肯直面自己的行为,面对自己的身败名裂。

    于皖落下手间棋子,道:“我想给你说个故事,虽然,可能有些晚了。”

    田誉和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于皖说道:“很多年前,河里有一条鱼。小鱼的母亲来自别的河流,为此没少遭受来自邻里的恶意。小鱼无法忍受母亲被曲解揣度,为了维护母亲去争吵,去打架,打得浑身是伤。”

    “小鱼回来后,母亲给他擦拭伤口,问他,你会因为他们的话。而改变对我的看法吗?”

    “小鱼说,当然不会。小鱼知晓母亲有多好,心底明白那些人说的都是谎话。小鱼对母亲的感情永远不会因旁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

    “小鱼的母亲告诉他,这就足够了。”

    “既然彼此之间的感情永远不会变,又何必要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说了什么呢?”

    田誉和听得懂于皖故事里的小鱼是谁。他无心道破,却又实在忍不住笑意,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笑,喊一声:“小鱼,小于。”

    于皖自知讲故事的技术非常拙劣,也是一笑,道:“年少时我听得懵懂,以为她是不想我受伤。后来长大了,自己经历过才算真正明白。无论我现今的名声如何,师兄师弟依旧待我如初,甚至就在今日,在几个时辰前,我还遇到了多年未见的少时好友。他同样知道我名声有多差,却依旧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我,和我说话。”

    “名声也好,旁人投来的目光也罢,其实是能自己选择跳出来的。只要你自己不在乎那些,做好自己该做的,也就无所谓了。”

    田誉和悠悠叹出口气,惋惜道:“可惜了,我活得没你通透。”

    他的指尖在于皖的故事结束后变成透明,一点点消逝在空中。田誉和无法再取过任何一颗棋子,也无法给这最后一局棋留下一个完整的结局。

    “我的命数到了。”田誉和的腰部以下都已经消失,还再不断地往上蔓延,将他彻底吞没。

    他闭上眼,道:“我只能给出连心丹的解药,至于那些死去的修士和小妖……大概只有等来世赎罪了。”

    田誉和说完,又自嘲地笑了,“也不知我这样的人,还能不能有来世。”

    于皖沉静地望着他。他看着这个他敬仰又厌弃过,在名利的漩涡里耗尽一生精力,最终却选择自尽的掌门在眼前消逝,魂魄一片片消散。

    “于皖。”田誉和身体的消失已经弥漫到胸口。他趁着还能说出话,问出今生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能替我实现没实现的心愿吗?”

    他指的是打破修真界的陈规,不再以修为评判界定人,从此人人平等。

    “我不知道。”于皖实诚地答道,“变革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上古流传下的规矩,凭我一人的能力,很难打破。何况如今依旧有许多人陷在其中。我只能保证从自身做起,放下这种偏见,并教育门派里的弟子,莫要因修为高低评判人,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人。”

    于皖又道:“其实光以修为高低评判人有用或是无用,原本就是不合理的。修为的高低,除了能证明一个人在修道上是否有天分,付出多少心思外,什么都代表不了。修为高的人不一定就心怀天下,修为低的人,也未必就是个废物,一无是处。”

    这本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偏偏田誉和挣扎一生,死前才恍然大悟,真正地理解明白。

    为时已晚,追悔莫及。

    如若天下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并付诸实践,那么无需任何人出手,这一评判体系将会不攻自破。

    田誉和知道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他想和于皖说,希望你能实现,祝愿你能看到那一日,但他的嘴都已经消逝,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只能睁开眼,沉沉地看于皖最后一眼,以此作为告别。

    于皖将药瓶紧握在掌心,无声地与田誉和别离,目送这个曾经有过雄心壮志,奈何迷失一生,最终才幡然醒悟的人无声离去,彻底消失在世间。

    到底是亲眼所见了田誉和的离世,于皖心间有股说不上的难过,也有一切结束的喜悦。无须物证,无须明日他出身揭发,田誉和已经自我了结了性命。

    无论如何,好歹田誉和突然的死,没有牵扯到被他以连心丹控制的所有人,算得上万幸。

    于皖想着要尽早离开,找到玄天阁的人禀告方才发生过的一切,而后去找到陶玉笛,和师父说清情况,让他别再执迷去找蛇妖。

    大抵是到子时了,胸间传来隐隐的阵痛。起初于皖以为是蛇毒发作,没有在意。他寻常地站起身,在看到身前棋局上的白子变为红色时,猛地瞪大眼,意识到,不对。

    不是蛇毒。

    是心魔。

    耳边不知何时传来不真切的笛声,于皖明明听不清楚,却依然能感受到清脆声音对自己的控制,一声声召唤他心底最深处的邪念重见天日。于皖急忙收好药瓶,闭眼运转灵力压制,奈何笛声愈来愈清晰,以他浅薄的灵力根本难以压抑。

    他的思绪是清楚的,但手间动作却不受控制。于皖不受控制地停下运转,右手探到腰间拔出剑,高高举起又落下,一剑斩断面前的棋盘,黑子白子叮当咣啷地落了满地。

    于皖已经无暇顾及。

    他感受得到体内金丹上萦绕的丝丝缕缕的魔息,自丹田侵入他的五脏六腑,顺着经脉流过他全身,控制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妄图侵占他的识海,吞噬他的理智。

    于皖满心痛苦而绝望。他心间拼命挣扎,驱散魔息,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自己停下。

    殿内被他的剑气砍得一片凌乱,满地皆是碎掉的木块,香炉被打翻,燃尽的香灰和木屑一并飘散在空中。烛火横倒在地上燃烧,一滴滴烛泪落在地上,和木屑黏在一起,好像在无声地哭泣,痛斥于皖粗暴的行为。

    于皖跪坐在其间,在挥剑往地上砍去时,骤然发力,把剑深深地插入地里,强迫自己无法拔出,以此换取片刻安宁。

    也只是片刻罢了。

    他深知自己的心魔是有意被人唤醒,但眼下无法控制举动,更不知吹笛之人身在何处。他不敢出去,只敢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趁着空隙调转浅薄如细丝的灵力,抵御滔天巨河一样的魔息。哪怕他自知是徒劳无功,白费力气,也不敢停下。

    就在于皖满心绝望的时候,偏殿的门被打开了。

    与此同时,入耳的还有突然急促且清晰的笛音。体内魔息在笛声的催促中,如灯火下肆虐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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