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梨花共枕: 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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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雷轰过暗灰的暮色,万丝摇动,沿灰墙碧瓦纷纷扬扬坠落,檀香未熄的屋子里,潮润闷热的空气逼得人身子不住发汗。

    才刚刚擦过,转眼又渗出了额头,沈梨妆抓着手里的毛巾,将额角的汗露擦了又擦。

    怎么办。

    先前为了考女学,伪造的身份被孙嬷嬷给揭穿了,怕孙氏查到家里来,沈梨妆不得已暂时投靠了嫡姐,打算暂时寄宿在正与靖王新婚长姐这儿。

    出乎她的意料,长姐此次不但欣悦地接纳了她的到来,命人殷勤安顿她的饮食起居,这一切都让沈梨妆受宠若惊。

    她与长姐的关系并不算融洽,至多称得上一句表面和睦。长姐是嫡出,而她的母亲却是贱籍从良的姨娘,早早地过了身。沈梨妆在家里不过是多摆一副碗筷的地位,父亲漠视她,嫡母视她为眼中钉,长姐也待她不冷不淡。若不是此次考学蒙混失利,无处可去,沈梨妆也不会情急之下投奔了长姐。

    按理说长姐与靖王乃是新婚,她这个王爷的妻妹此来多有不便,可没想到长姐对她的到来,除了意外,似乎更有一种沈梨妆亦道不分明的惊喜。

    沈梨妆如坐针毡地在王府做客,打算待满三日之后,视情况离开,回到家里。只要过得这几日,女学的孙嬷嬷应当不会再揪住她不放了,毕竟自己虽然伪造了身世,但塞给孙嬷嬷的五两银是实打实的。

    那可是她攒了好久的考学钱!

    连贡院的门她都还没踏入便被挡回来了,没酿成任何恶果,若是这般还要被孙氏拿住不放,孙氏也太黑心了。

    只是,当沈梨妆好不容易放松了一点儿警惕和戒备的时候,昨夜里还与她姐妹情深抵足而眠的长姐,忽然之间失踪了!

    今早上,沈梨妆懒懒地从帐中睡醒,床头不知何时已和顺地停了两道小意侍奉的身影,手持盥洗之物,垂首等候着。

    沈梨妆眼波朦胧,将视线调回帐外,耳朵里听到两声整齐恭顺的“王妃”。

    “婢子来伺候王妃梳洗。”珠玑捧着毛巾说道。

    沈梨妆的身子软得有些不正常,闻言,下意识摸向身旁的被褥,绵软地唤道:“长姐?”

    帘幔外头候着的女侍珠玑却是再度恭顺说道:“请王妃下榻。”

    沈梨妆的手心于身旁衾褥间摸了一空,冰凉的床褥向掌腹沁了寒意,不知为何,沈梨妆心中隐隐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她拼命维持唇角上扬的弧度,勉力解释道:“长姐并不在,也许是更衣去了?”

    怕她二人不信,沈梨妆特意侧了侧身,将床帐撩起给珠玑、璎珞两人看,帐内除了她空空如也,并没有长姐的身影。

    她们定是来迟了,误以为长姐仍在就寝。

    可璎珞与珠玑却异口同声地恭请:“王妃,您该起身了。”

    沈梨妆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这两人分明已经看见了嫡姐不在床帐间,口中仍坚称“王妃”,所称之人在此地唯有她而已。先前那一丝隐隐的不对劲,仿佛突然得到了证实,沈梨妆脊背间霎时冒出了涔涔凉汗,骨骼渗着钻缝的寒意。

    只是她仍不敢相信,震惊地望向两人。

    珠玑与璎珞都是长姐身旁的侍女,入府已有十余年了,是长姐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此刻寝屋中唯有她们三人,却不见自己带来的流苏。

    她下意识便去叫“流苏”,可唤了几声不闻有回应,想要下榻,身子却是绵软得不对劲。

    眼前最是熟悉不过的璎珞与珠玑,她们银盘般的面庞忽然如话本里的鬼面般,泛出森然噬人之意,充满了令人骇怖的气息。

    沈梨妆捂了捂额角,骤然间意识到,昨夜里长姐温煦端来了一盏清心茶!

    考学事迹败露以后,她的内心一直不安定,有时惶恐孙氏来找她算账,被沈梅妆瞧出了端倪。

    沈梅妆虽不知庶妹因何心事重重,却借机端来一盏据说是能让她安神养容的清心茶,为了取信于她,昨晚她们两人都吃下了那盏茶。

    饮茶后她昏睡于榻间,而今早,沈梅妆便不见了踪迹。

    “长姐呢?告诉我,沈梅妆在哪?”沈梨妆的头晕晕乎乎,想要下榻,终究是头晕目眩地摔回了榻间。

    额头不断渗出薄汗,她接过珠玑手里的干毛巾,捂脸擦拭着,心跳不受控地加快过几息。

    这时候,璎珞也不再与她打哑谜,让珠玑去门前望风,她则跪身在地答沈梨妆的问话。

    她的语气宛如止水,可吐出的话却是匪夷所思:“王妃不必惊讶,您的庶妹二姑娘,已于今早带着您的侍女流苏离开了王府。”

    沈梨妆听出了,这是一出调包计,长姐不知何故突然出逃,而她成了此间李代桃僵的沈梅妆。

    她下意识就要逼问璎珞,可身子实在全无力气,联系过璎珞的话,前后串联,身上的寒意一层漫过一层,凉得透彻骨髓!

    与亲王攀婚的好事,若无意外是不会落到沈侍郎头上的,只因这位早早就与皇位绝缘的靖王殿下,双眼有疾,不能视物,一直于靖王府安养着,两年了也没好转,说不了太好的婚事,才让不上不下的沈漱石捡了漏。

    昔年横刀立马的杀将六皇子,现如今只落得困囿自缚的结局,也教人唏嘘扼腕过。

    他立府自居以来,靖王的生母云太妃也在此安养。

    靖王自目盲之后便深居简出,秉性逐渐乖僻。

    而云太妃的身骨本来薄弱多病,因得知了儿子的病情全无希望,突然之间情况急转直下,此番是已病入膏肓,生生死死地走了几回。

    云太妃素与世无争,也不肖想那三出阙前加塑金身的事儿,只唯有一桩心事,便是自己就要撒手人寰了,儿子却尚未婚配。当时弥留之际,便曾握住靖王的手,气若游丝地劝婚。

    为冲喜,也为完成母妃“临终”嘱托,靖王才仓促择了沈家完婚。

    大婚当夜,云太妃的病情倏然再度反复,几近垂危,沈梨妆的姐夫靖王,甚至不曾与长姐行过夫妻之礼,头也没回地去了母亲房里侍疾。

    病急之下服用了几帖虎狼药,云太妃的命挽回来了,靖王与长姐的大礼却延误了数日。

    这几日,大抵阖府上下为数不多的人,一心全扑在云太妃的病情上,没甚么人在乎新房这边,王妃的庶妹借居府上,“来了又走”形迹如风。

    所以便也无人知晓,嫁入府邸的王妃早已暗中偷梁换柱。

    沈梨妆的眼前一阵阵犯晕,忍着涌上喉管的恶心,问道:“你、你们就不怕我拆穿吗?”

    璎珞回道:“圣旨赐婚,若是二姑娘此刻拆穿,是欺君之罪。”

    也就是说,沈梅妆固然不得好过,她沈梨妆,也是百口莫辩。

    毕竟此番是她自己找上门来,说对此全无勾结串通,怕也没人会信。

    沈梅妆便是拿准了她不敢轻举妄动,才走得如此干脆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只是她不明白,在外人看来,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靖王虽身有残障,但毕竟是龙子凤孙,衣禄实足,难道是生得丑如夜叉,令她接受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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