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樽空_沐久卿: 第1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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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帐被掀开,副将带着一身湿冷水汽进来,躬身道:“上将军,帐外那人,跪晕过去了…”

    裴子尚停下笔,对沈砚辞的坚持也生出些敬佩,问:“令尹大人那边呢,可有派人来传话?”

    许是听出裴子尚有几分不悦,副将回话时也显得有些慌张,摇摇头,道:“未曾。”

    “一次也没有?”裴子尚不自觉地拉高了声调,似乎觉得此举有几分荒谬。

    “没有。”

    “胡闹!”他猛地将笔掷于案上,起身疾步走向帐外,同时吩咐:“速唤军医!”

    “诺。”

    帐帘被雨水浸得沉重,裴子尚踏出营帐时,万万没想到会目睹这样一幕…

    韩渊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他的近卫带着斗笠,却替韩渊撑着伞,伞下,罩着两个人…

    沈砚辞被裹在韩渊的怀抱里,他一身的白衣早已污秽不堪,泥泞沾染在韩渊的衣泡上,与那锦缎的纹路缠绕在一起,也渗透了进去……

    见着这一幕,裴子尚没有再冒然上前,雨帘厚重,可他依稀辩得清,韩渊望着沈砚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心疼。

    他随即吩咐:“准备一下,去见一见那位…”

    “卫太子殿下。”

    “诺。”

    ……

    沈砚辞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帐内光线昏沉,只点了一盏孤灯,将熄未熄地跳动着,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玄色帐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沉香,却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这地方好陌生…

    他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仿佛被车轮碾过,视线逐渐清晰,他侧过头,猛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韩渊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依旧穿着那身繁复精美的锦袍,只是衣摆处沾染的泥泞已经干涸,留下深褐色的污迹。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如同蛰伏的猛兽,危险又压抑。

    见沈砚辞醒来,韩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甚至不再正眼瞧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醒了?”

    “沈大人真是好毅力,跪求不成,便改用苦肉计,是算准了我会心软,还是算准了子尚会看不过眼?”

    他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沈砚辞混沌的意识里。

    沈砚辞蹙紧眉头,不是因为这番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过于尖锐的态度,他喉咙干涩得厉害,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阿渊,你在说什么?”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韩渊唇边的讥笑瞬间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紧紧锁着榻上那人苍白虚弱的脸。

    刚才……他听到了什么?

    阿渊?

    这个称呼,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只有在无人时的书斋庭院,只有在那段尚未割裂,彼此眼中还有星火的年少时光里,沈砚辞才会这样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亲昵地唤他。

    自沈砚辞考取功名之后,韩渊怎么也没有想过,他亲手制定的变法将韩家便做了萧寤生向殷闻礼宣战的利刃,此后,他从沈砚辞嘴里听到的,只有冰冷的“令尹大人”,或是充满恨意的“韩渊”。

    荒谬的冲击让韩渊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是疯狂的擂鼓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连日劳累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那点微弱的烛光,阴影彻底将沈砚辞笼罩。

    韩渊俯下身逼近,几乎要碰到沈砚辞的鼻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无法置信的颤抖:“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砚辞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愈加困惑,他下意识地想向后缩,却无力移动,高烧让他的思维迟缓,只觉得眼前的韩渊陌生又熟悉,那眼神复杂得他看不懂,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他无法形容的,近乎贪婪的渴求。

    “阿渊?”他依着本能,又茫然地唤了一声,声音因虚弱而轻软,“你怎么了?”

    “轰”的一声,韩渊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不是幻听…

    他猛地直起身,倏然转向帐内阴影处,那里跪伏着一名军医,早在沈砚辞说出第一个字时,军医就已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韩渊的声音裹挟着巨大的压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急切,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说!”

    军医吓得浑身一颤,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飘:“回…回令尹大人!沈大人在雨中跪伏一日,寒气入体,邪风侵窍,以致高热灼身…

    这…这高热之症,有时确实会损及神智,或对近事记忆有所损伤,或许…或许沈大人忘了一些事…”

    军医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记忆损伤,忘了…

    韩渊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帐内陷入死寂,狂潮般的情绪在韩渊胸腔内疯狂冲撞、翻涌…

    照着沈砚辞如今的态度,他忘记的,似乎就是那段本就不该存在的记忆,震惊与怀疑冲垮了韩渊的理智,最终,竟可悲地泛起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

    旧日时光……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岁,他是锐意进取却仍怀赤子之心的韩家嫡子,他是清冷睿智却愿与他倾心相交的沈砚辞。

    他们曾在月下共饮,纵论天下,曾在马背并肩,笑骂春秋,心意相通,视彼此为毕生知己…

    以“知己”的名义将沈砚辞留在身边,韩渊曾无数次想过,若沈砚辞非是男儿身,他定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将他迎入府中,一生珍藏…

    即便后来恨意焚心,强势占有,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也未曾消减分毫,反而在爱恨交织中发酵成更浓烈、更扭曲的占有。

    而现在…

    韩渊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榻上的人,沈砚辞正困惑地望着他,那双总是疏离、或带着恨意与绝望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烧灼后的迷茫和依稀有旧影存在的信任。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欺骗、背叛、国仇家恨,从未有过那些充满屈辱与强迫的夜晚。

    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住韩渊,这…是假的吗?

    这是高烧一场生出的虚幻泡影,是只要他伸手触碰,就会立刻碎裂,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现实吗?

    可他多么想,抓住这幻影。

    他甚至卑鄙地想着,若他真的忘了,忘了那些不堪,忘了他的恨,忘了他的国仇家恨……

    那自己呢?自己是否可以也假装一切都未发生,是否可以抹去那些伤害与不堪,重新回到起点?

    是否可以…再次拥有这片失而复得,温暖美好的人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与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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