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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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独自下楼,和驿卒打了声招呼。这几日,每到夜间都是驿卒看护蔡辛,邬宵寒给的打赏比他一月例钱还多,他每次都很殷勤地答应看护。

    驿卒上楼后,檀宁迈入官驿后厨。

    砂罐还温着,案上摊着药碾、药刀与没用完的药材。她没有去看裹在药铺纸包里的药,而是取下腰间荷包,在台上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带蓝色绳结的暖石,一片安息香叶,一小粒碎银和几枚铜板。

    最后落出的,是用纸小心翼翼裹起来的几株干药草。

    酸枣仁、柏子仁、夜交藤,还有一小撮洋金花。这是她混在药方里,请驿卒去买药时顺带捎回的。

    她取出时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可药草落进臼中后,石杵碾下去的第一下却又很重,仿佛碾碎了什么。

    药汁一点点沸腾,苦气里混进一缕甜腻的香。药终于煎好,她端起那碗黑沉沉的汤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随即转身往楼上走去。

    楼上,厢房里只剩蔡辛和驿卒。

    檀宁支他先去休息,驿卒也没多想,只说有需要再吩咐,便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檀宁将药放在桌上,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短短数日,蔡辛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他脸上蜡黄,嘴唇干裂,明明昏着,身体却不时轻轻抽一下,像腹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寸寸拧他的肠腑。他的牙关偶尔磕碰,喉间溢出几声吸气,仿佛痛到深处,溢出的求救残音。

    身怀药兽之心的她,只要稍稍动用妖力,便能将他的病情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动用过妖力。

    她怕看见蔡辛已经病入膏肓,怕看见那些反复高热与腹中绞痛都只是临死前无谓的挣扎,更怕看清之后,那份无法逃避的职责会像绳索一样,重新套上她的脖子。

    但她已经拖不下去了。

    胸口那颗与药兽之心融在一处的心脏,像被火焰轻轻燎了一下。

    下一瞬,檀宁发间冒出一对熊耳,裙摆下的三条雪白猫尾也无声垂落下来。

    床上的蔡辛,在她眼中骤然变了模样。

    病气浓得像一团浑浊的黑雾,死死缠在他的腹中。他的生机还没有彻底断掉,可那丝脆弱的生机,正在高热与绞痛的折磨下危在旦夕。

    檀宁一直看着,好像只要一直看着,那幅景象就能出现转机。直到心脏又一次出现熟悉的绞痛,她才如梦初醒,收回妖力。

    她呆坐片刻,慢慢从荷包中取出那片珍贵的安息香叶,在灯火上略略一烘。清甜辛凉的气息散开,她俯身送到蔡辛鼻端,又伸手按住他的人中。

    “蔡主事。”

    她声音很轻。

    “醒一醒。只醒一会儿就好。”

    床上的人终于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那声音太细,像从痛苦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檀……使节……”

    “该吃药了,蔡主事。”檀宁道。

    她将手伸到他颈后,帮着那具消瘦的身体慢慢坐起。蔡辛被这一动牵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心痛得皱起,却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檀宁等他缓过气来,重新端起桌上的药碗,在床前坐下。

    “我……感觉好冷……”蔡辛昏昏沉沉道,“哪儿都疼……肚子里……疼得厉害……”

    “我给你换了药方。”她说,“这次一定能好起来。吃了,就不会再痛了。”

    蔡辛眼皮艰难地动了动。

    “真……的吗……”

    “真的。”她隔着被子,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两下,“等你喝了药,再睡一觉。睡醒了,病也就好了。”

    “……你就可以回家了。”

    蔡辛似乎信了,极艰难地张开嘴。檀宁舀起一匙药,吹了吹,送入蔡辛口中。

    滴答。

    一点药汁从匙沿坠回碗中,落进乌黑药汤里,漾开一圈细小的纹路。

    滴答。

    钟乳石上垂落的水珠,在恶鬼相无声的俯视下,坠入下方的洗罪池。

    红色从水底一层层漫开。

    那片红潮无声涌起。

    “从今日起,我就不再是你的父亲。”

    “世上也没有檀宁。”

    “只有白民圣子。”

    伏雪屋外风雪肆虐,狂风撼得小窗簌簌作响。男人蹲在年幼的她面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刚刚戴好的无目面上。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

    最后一勺药已经在蔡辛嘴边停留了太久。

    他歪着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已然沉沉睡过去。她将他在床上重新放平,从袖中摸出一枚今天傍晚时找驿卒要的缝衣针。

    针很长,也很锋利。月光透窗而入,映在针尖,冷得像雪。

    她看着那枚针,耳边又响起伏雪屋里的风声。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

    “那我痛苦的时候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已没有面目,何来痛苦?”

    后来,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她不会痛苦。

    心中烦闷,难以呼吸,连绕过石头前行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因为她病了。

    就像她终结他人的病苦一样,总有一日,也会有一个人,来终结她的病苦。她一直这么盼望着。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按住蔡辛心口。那里还有一点很薄的跳动,但那颗跳动的心,正在延续他的痛苦。

    银针悬在上方,停顿了片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墙面。

    檀宁不再犹豫,对准心脉用力刺下。

    在距离蔡辛胸口只剩两寸时,一只手骤然横挡过来。银针刺入掌心,邬宵寒的手却连颤都没有颤一下。

    鲜艳的血珠顺着他的掌心,一点一滴落在蔡辛胸前。

    下一瞬,他的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肩头,毫不留情地将她从床前拉开。

    檀宁踉跄着向后退去,膝弯撞上窗前那张椅子。

    椅背猛地磕上窗扇,窗户应声撞开。冷风裹着远处江面的零碎灯影,一股脑灌进屋内。

    邬宵寒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脸颊肌肉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齿关后滚过去,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片刻后,他拔出那枚银针扔到地上,一串血珠随之滚落。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堪。

    他早已看出她的异样,但她不说,他就不问。他等着她主动开口,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幕。如果不是他提前和驿卒打了招呼,她真的会杀了蔡辛。

    她的目光落在他脚下的针上,似乎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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