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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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弯腰。

    十二岁了,她已不能直着身子进去。

    门楣贴着她发顶掠过,几粒雪滚了下来,化在颈后。她瑟缩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

    进了屋,药兽的尾巴才从她腕上一圈一圈松开。

    她好像又回到了河底。

    那个男人在门外又咳嗽了一声。

    檀宁感到一阵恍惚。她隐约记得,还有一个人会在门外等她,却又不叫她害怕。

    可她想不起他是谁了。

    她终转过身,朝长案的方向走去。那里常年有干药草和兽脂灯凝住的味道。檀宁不用药兽引路,也熟练地走到了长案面前。

    她慢慢跪下。

    膝盖压上兽皮垫子,底下透着凉气。她伸手拿下案上那只骨匣。

    它比屋里的石头还冷。

    她的手指顺着匣盖摸过去,摸到嵌银的扣缝。那一道银线窄而凉,像藏在雪里的一根细针。

    她轻轻打开了它。

    指尖摸索着碰到了一张脸。上半截是冷而硬的骨片,下半截是密实的雪毡,被药香熏透了,带着一点清苦的冷香。

    她用两只手将那东西从骨匣里取出来。

    “檀宁!”

    暗仓的木门被邬宵寒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尘灰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前,难掩焦急的声音沿着窄窄石阶滚入深处。

    无人回应。

    阶下只有一枚安息香叶,孤零零地躺着。

    邬宵寒右手握住刀柄,一步步走下石阶。身后的光被越抛越远,到了最后,只剩一点灰白贴在石壁上。

    他捡起那枚安息香叶,抬眼往里望去。前方是晦暗的一间库房,被戏班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檀宁!”

    邬宵寒快步往里走去,穿梭在木架之间,大声呼唤。

    他抬手拨开挂在过道上的一件青衣戏服,后头只有一只漆皮剥落的箱子。箱盖虚掩着,他一脚踢开,里头滚出几只掉了色的面具。

    他从架缝间侧身穿过,搜寻着檀宁的身影。

    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暗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声。

    邬宵寒眉目一冷,加快脚步绕过木架。狭窄过道里横着几根断裂的枪杆,他直接跨了过去。

    檀宁跪坐在昏暗中,面朝一整面悬满面具的墙,双手才从脑后缓缓放下。

    数十张面具高悬墙上,赤红、玄黑、黛青,色彩斑驳。它们有的眉目狰狞,有的唇角诡异地高高挑起,仿佛正从暗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檀宁独自跪在这一张张狠厉的面孔之下,像是在等待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几步跨到她身前,一把扣住她的肩头。掌下触到的身体冷得像冰,他五指骤然收紧,将她猛地扳过身来。

    一张白色面具映入他的视线。

    那面具素白无纹,只在眉眼处开了两个空洞。檀宁的眼睛就在那两个洞后,静静睁着,瞳仁乌沉,却像隔了一层死水。

    暗仓里的潮气忽然重得像水,他被那双眼拖着往下沉,压过口鼻,压进胸肺。

    “檀宁——”他试图将她摇醒,但那双眼始终空洞地凝视着她。

    他一眼就补足了事情经过——檀宁被韦嵊推下石阶,滚入暗仓后昏迷不醒。安息香叶又在途中遗落,失去庇护的她这才被梦魇侵入。

    这不像是寻常妖术,倒更像某种笼罩范围极广、只要满足条件便会自行触发的魅术。

    那把团扇秽气深重,几乎不逊于妖物初生;可它偏偏又不是本体。

    若非本体,便是器皿——有人以那柄扇子为巢,养出了一只能令数十人一齐陷入噩梦的梦魅。

    梦魅会顺着灵魂的裂口潜入,被魇住的次数越多,灵魂的裂缝就会越大,越受其控制。有的人甚至会永远陷在梦魇里,直到肉身枯尽。

    邬宵寒抬手,指尖扣住面具边缘。

    那张白色面具冰冷地覆在檀宁脸上,仿佛一层死物的皮。邬宵寒没有将它取下,只从一侧缓缓掀开,露出她半张苍白的脸,以及几乎褪尽血色的嘴唇。

    她的额角磕破了,一缕鲜血从伤口渗出,在白色面具旁显得格外刺目。

    她又受伤了。她跟着他,似乎总在受伤。

    明明那么弱小,却说着要帮他杀项华。他的仇恨,她要抢着背负;他的过去,她要落下泪来。

    ……真的太傻了。

    邬宵寒的指腹离那缕鲜血只有咫尺,但却因为担心弄疼了她,迟迟擦不下去。

    他抬手托住她的下颌,将那张苍白的脸轻轻抬起,随即低下头去。

    半寸。

    一线。

    他从未与谁靠得这样近。

    他的唇停在她的唇前,仍然留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隙。就像幼时他用狐爪小心翼翼捉住一只白蝶,始终不敢真正合拢。

    她和白蝶一样弱小,靠近他却从不犹豫。

    他垂下眼睫,终于将唇覆了上去。

    檀宁毫无反应,呼吸轻得几近于无。他托住她后颈,指腹没入发间,慢慢撬开她的唇齿。

    一抹赤色从他唇间渡入檀宁口中。

    那是他的狐珠,凝结着他五百年的本源妖力。狐珠顺着她的喉咙落入腹中,他的妖力逐步扩散在她身体之中,与原有的药兽妖力彼此缠绕,却互不干涉。

    邬宵寒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轻声说:“……等着我。”

    “我来带你走。”

    暗仓里只剩下他与檀宁的呼吸声。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轻轻拂过他的唇畔,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薄雾。

    邬宵寒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也捕捉到了她胸腔深处那一点迟缓而微弱的搏动。

    一声。

    又一声。

    然后,风进来了。

    起先只是小小的一缕,可很快,那风声便大了起来,卷着干冷的雪花,卷着空旷山谷里长而远的回响,一寸一寸盖过了暗仓里的潮湿。

    他听到了笑声,还有许多人一齐应和的祭歌。木柴在篝火里炸响,松脂与酥油的香气被热浪托起,又被风雪吹散。

    邬宵寒睁开眼。

    夜色沉沉压在谷地上空,四周山影高耸漆黑,人声在茫茫雪野间此起彼伏。

    他站在一片半埋于积雪中的屋舍之间。梳着两条小辫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奔跑,披着毛皮斗篷的妇人笑着呵斥;几个男人抬着木架与酒坛从旁经过,衣摆与下裳之间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腹。

    更远处,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烧。松脂在火中噼啪炸响,无数火星被风卷起,直冲夜空。

    这就是她的梦魇吗?

    他顺着人流疾步往前,同时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檀宁——”无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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