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_老白涮肉坊: 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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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玠笑了:“沈郎也信父母必爱子的话吗?”

    我笑道:“臣更信儿女都是债。”

    萧玠又笑一笑,小口喝药。他的确是从药罐子里泡大的人,身上那股药草气已经成为他身份象征的一部分。等他放下药碗,终于问了我一直等待的问题,但又和我想象中不尽相同。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帮我。

    他断然道:“那天给我递衣裳的人,是你。”

    他这么聪明,想必知道我瞧见了什么事。我也不否认,只说:“殿下明察秋毫。”

    萧玠捏紧药碗,问我:“你何故到芙蓉池子那边去的?”

    我道:“当夜领了殿下的赏赐,转了会园子,回来正撞见那两位娘子往这边来……夜已深了,这几日到底有贼,本想上去提醒一句。”

    萧玠应一声。

    我问:“殿下不怕我编话搪塞吗?”

    萧玠看过来,“你当夜便帮我一次,如今又施以援手……但我的确要问。沈郎,你自称是臣。”

    “是。”

    “那你身有阶品,品级也不会很低。”

    我谦卑道:“殿下抬举,区区六品。”

    “这个年纪做到六品,往后前途大好。”

    “殿下并没问过臣的年纪。”

    萧玠倒不恼,顺着我的话,声音仍温温和和:“那沈郎年齿如何?”

    我道:“臣斗胆,虚长殿下一岁。”

    萧玠替我掖了掖被子,道:“十六岁,那该是教坊心知的下一任班头了。沈郎,你我之前素未谋面,你何故自惹污水,这么不计代价地维护我?”

    我笑道:“殿下是全然不知自己有多贵重吗?臣若能得殿下的青眼,岂非一步登天?”

    萧玠点点头,“你倒坦诚。”

    我诚恳道:“攀龙附凤,人之常情。臣总不至于专门等着殿下落难,好做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吧。”

    说到这里,阿子已垂首又捧一碗汤药来。萧玠接在手里,向我递过来,“这次是你的药了。”

    我接在手中徐徐饮尽,至放下药碗,萧玠的目光仍未从我身上移开。

    我问道:“按律,要怎么处置臣?”

    萧玠道:“教坊除籍,终身不得入。”

    我沉默一会,他也没说话,室内听不到丝毫呼吸声。我缓慢眨动眼睛,笑道:“那把琵琶,臣还能摸摸它吗?”

    萧玠顺着我的目光看到壁上的琵琶。

    萧玠说:“是烧槽。”

    我点头,“是。”

    他起身走过去,将琵琶摘下来递给我,说:“这琵琶很有年岁。”

    我道:“是,比臣的年纪还要大一些。”

    萧玠说:“你很珍爱它。”

    我只是不语。

    我手指抚弦时突然感觉像抚摸情人,她与我素未谋面又与我血脉相连。她脸颊绽放的美圣洁而邪恶,如同端庄又靡靡的琵琶之音。我强忍这心中爱恨交织的情意,凝视我这位相伴数年的怨侣。接着,我将她抱在怀里,对萧玠微微躬身,道:“臣僭越了。”

    在萧玠注视里我抚动琵琶弦。

    由于杖伤的确难忍,我只是拢弦便出了一身冷汗。说实话,我并不能回忆起当时具体的演奏情景。不要指望一个受伤的人弹出什么妙绝曲子,或许有错音,或许也不连贯。我弹得大汗淋漓又酣畅淋漓。有火苗从我咽喉里蹿腾出来,那种炙热的作呕感让我担心下一口吐出的是血。我把血咽下去,它倒流回血管从轮转的指尖流出来。那一瞬间我感觉无比痛快。我在跟一把琵琶欢爱,但流出处子之血的是我。她扮演着几千年来男权的丈夫,而我才是那个做妻子的女人。我被玩弄被压榨被吸干一切,也被爱。我不知道接下来我会抚摸她的身体拥抱她还是扼住她的脖颈摔断她。我想那一刻或许是我这一生中最爱她的一刻,即将失去之时,一切怨恨被洗刷殆尽,只有爱慕充斥满心。

    琵琶嗓子哑了。

    我停下来,不住喘息。

    我看向萧玠,那个云雨之情的旁观者。

    萧玠泪流满面。

    我愕然,叫他:“殿下。”

    萧玠抬袖揾了揾脸,放下袖子,声音依旧温和。他轻轻问道:“我能看看吗?”

    我将琵琶递给他。他搂抱婴儿一样接过她,手指拂过她脸颊时,生起一股久别重逢的战栗。

    他看着我的脸,不容置疑地说:“你说你那夜转过园子。”

    我点头,“是。”

    他声音微紧,“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我想了想,道:“臣遇到了一把很好的琵琶。”

    萧玠缄默片刻后,身体渐渐萎缩了。许久,他才说出一句:“是我连累你。”

    我说:“是臣求仁得仁。”

    萧玠连连摇头,“沈郎,我也是学琵琶的,你究竟是什么天赋我一清二楚……是我毁了你。”

    明明是我弹不了琵琶了,他竟比我还要难过。

    我叹道:“殿下。”又宽慰他:“其实臣不那么爱琵琶的。”

    萧玠的身子完全低下去,像一个慢放的叩首。我心中轻轻一颤,我的手先于我的意识抬起,移向他的后背。

    我到底没能将手落下去。

    在我要收回手掌时,萧玠撑起身子,双手握紧住我。

    他身体依旧低伏,看向我时居然成一个仰望的姿势。萧玠立下他一生中对我的第一个誓言:

    “我一定叫你再弹琵琶。我一定叫你光明正大地回教坊司去。我不敢叫你宽宥我,但……你信我。”

    他说。

    ***

    萧玠回到自己住处后,脸上才浮现忍痛的表情。他将外衣脱下,衣衫离背时倒吸一口凉气,听见隔壁厢房有动静,又有脚步声走来,便道:“你帮我涂药吧,我够不着。”

    那人从架子上匀开药膏,上手揉在他伤痕上。

    不是阿子。

    萧玠浑身一颤,低低叫:“……陛下。”又道:“前朝政务繁忙,陛下回宫吧,臣一切都好的。”

    萧恒将他的肩扳正,继续按揉,只问:“疼吗?”

    萧玠低下脸,“不疼。”

    直至上药结束,二人再无一言。萧玠只觉他手冷,想问他的身体,却嘴巴发涩,如何也开不了口。

    还是萧恒先问:“钱戴好了吗?”

    萧玠一愣,低低应一声。

    萧恒道:“别再掉了。”

    萧玠脊背颤动起来。

    萧恒叫他:“阿玠。”

    他停顿片刻,讲的却是另一件事,“宜春院那边已经报给我,今日审问沈犯时是个什么情形。沈娑婆不只盗窃,还窥探芙蓉汤池。”

    萧玠哑声说:“他没有。”

    萧恒没有非常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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