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 10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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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咬的疯妇。

    反观阶上的皇帝,那双韵味十足的瑞凤眼,同太庙里供奉着的太祖高皇帝画像堪称神似,若是放到一块儿比看,谁敢说不是一根藤上结的瓜?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

    先帝爷早亡的二哥,活着的时候风姿奇秀,人送外号“玉面王爷”,老皇亲们可都是亲眼见过的。

    皇帝如今这模样气韵,可谓是和那位年轻时一个模子里脱出来。

    若不是一家人,怎么可能生得这样肖似?污蔑皇帝不是老陆家的种,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思及此,老王爷们互相瞅了瞅,虽未明言,心中却皆有计较。

    陆观廷没有那种享受虐/杀的癖好,听贵太妃疯癫叫嚷,他只觉得吵闹,遂又开口道:

    “诸位叔伯既在,也省得朕再去王府里请。许氏乃皇考嫔妃,朕碍于天家孝道,不便处置。”

    “但皇后——”

    陆观廷话音堪堪一顿,宝瑞立马端出一卷明黄圣旨,恭恭敬敬地递奉到皇帝手里。

    “伙同前朝,弑君谋逆,更兼秽乱宫闱,妄图混淆皇室血脉。朕承祖宗基业,统御万方,岂容此等悖逆之徒玷辱中宫之位?今必明正典刑,废黜高氏后位,即刻白绫赐死,肃清宫壶,以正朝纲。”

    这道废后旨意,犹如九天之上劈下响雷,伴随着凛冽朔风,重重砸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圣明”中,高羡兰嗫嚅着双唇,拼命喊“不”,可铺天盖地的称颂声早已将她淹没。

    高羡兰双目呆直,瘫软在雪地中。惊惧交加之下,她只觉腹中一阵剧痛。

    转瞬间,猩红鲜血便浸透裙裾,落在皑皑白雪里,还冒着微薄热气。像是朵妖异且罪恶的红莲,正在这寂寞宫墙里,蚕食着一切洁白-

    坤宁宫下房里,荣葆正满头大汗,着急忙慌地从砖缝子里抠银票。

    他心知这事儿是个死局,眼下唯有卷了金银细软趁乱出逃,方能闯出一条活路。

    “荣总管。”

    冷不丁地,门槛外头飘进一声唤,直把荣葆骇个半死,包袱都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

    他急忙扭过身去,待看清来人那张素白脸皮,心中顿时狂跳不休。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想起这人不是梦里索命的巧云,而是她那孪生妹妹巧月。

    “巧、巧月姑娘……您怎么上这儿来啦?”

    荣葆强牵起干巴巴的笑容,嗓音紧绷得变了调,又尖细又劈裂,这回听上去,倒真像个没根的阉人。

    巧月却不见异色,只噙着一抹和善笑容,曼声细语地搭腔:

    “奴婢方才在院门外头,拾着块沉甸甸的银锭子,想着这好东西旁人没有,只能是总管您落下的,便特地寻进来问问。”

    听见是银钱,荣葆这忘八端本性难移,防备心登时卸下一半。

    他一边往门槛外头瞟,一边搓着手急切道:“嗳唷,我的好姑娘,可多亏了您嘞。这银锭十有八九是咱家掉的,您快拿出来教咱家瞅瞅!”

    “奴婢这就拿给您。”

    巧月含笑答应,掩在袖中的手猛然抬起,但见银光一闪,哪是什么银锭,分明是一把开了刃的长铰剪!

    还没等荣葆反应,巧月已双手攥紧长剪,对准他脖颈窝子,便死命攮进去!

    “噗嗤”一声,利刃破肉,滚烫的腥血瞬间如泉眼般汩汩往外喷涌。

    黏腻的鲜血直呲了巧月满头满脸,连眼睫上都沾着猩红,她却不肯退却,仍死命抵住那柄长剪。

    看着浇透满手的热血,她惨白的脸上竟一点点绽开个笑模样儿,血与泪齐下。

    荣葆被这一下攮得喉管断裂,登时双目暴突,眼珠子上崩满红血丝,面容极其可怖。

    他漏风的嗓子眼里,“呼哧呼哧”地冒着血泡,不甘道:“你……你……”

    “你为何要杀我姐姐!”

    巧月目眦欲裂,凄厉地尖声质问:

    “她碍着你们什么了?!你这黑了心肝的畜生,你还我姐姐!你还我姐姐!”

    然而荣葆再也听不进这声声泣血的讨伐了,他浑身抽搐两下,眼里的油灯尽数熬干,便“咕咚”一声重重跌砸在地上。

    那把长剪子还孤零零地插在他喉管里,鲜血蜿蜒爬出,不过眨眼功夫,便在地上汪成一大滩瘆人的红洼。

    巧月像被人抽去筋骨,呆呆地立在原地,盯着那片暗红血泊,一路流淌到她绣鞋边上。

    忽然间,她蹲下身子,抱住自个儿单薄双肩,如同荒野里迷途的孤兽,崩溃地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直哭得她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深宫十年里,所有的腌臜与委屈都呕出来。

    待到哭脱了力,胸腔里那股沸腾的郁气才算渐渐平息。

    她摇摇晃晃地挪到架子盆前,把手怼进冷透的水盆里,一遍又一遍搓洗着手脸上的血迹。

    盆中清水迅速染成浑浊的血红,她却仍是一副洗不干净的狼狈形容。

    巧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而茫然,如同游魂般踏出下房门槛。

    跌跌撞撞行至坤宁门外,漫天大雪正下得如扯絮一般。

    她抬眼望去,冷清清的宫门外头,竟静悄悄地立着一行人。

    雪粒子直往脸上扑,蒙住她的视线,她使劲儿眨了眨眼,这才瞧真切。

    原是画锦撑着一把伞,伞下站着的人,正是贵妃。她拢着貂裘,还是那样高贵又美丽。

    巧月情不自禁地打着摆子,双腿一软,膝盖骨便砸进厚实的雪窠子里。

    方妙意并没言语,只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缓缓朝她走近。

    到了跟前,她竟扶着后腰,慢慢蹲下来,全然不顾自个儿身子沉重。

    她从画锦手里接来一只不大却坠手的包袱,轻轻搁在巧月身前。

    “出宫去罢。”

    她嗓音轻柔极了,被寒风一吹,好像透着一股悲悯与释然。

    巧月浑身一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贵妃也正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轻鄙,也没有拨弄风云的算计,只有清清泠泠的柔和。

    在她温柔的注视下,巧月仿佛洗净了满身罪孽。温热泪珠决堤而出,砸在雪面上,烫出几个深坑。

    巧月再次用那双搓洗得通红的手,深深伏进雪地里。掌心贴着刺骨的寒冰,她心窝里却是滚热,虔诚地朝贵妃叩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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