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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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捏着绢子,胡乱抹了一把腮颊上的黑灰,转头去问花楹:“方才外头是什么动静?”

    花楹正拿袖口扇着余烟,闻言不禁一怔。

    她茫然地眨巴着眼,反问道:

    “外头有动静?娘娘恕罪,奴婢方才一门心思扑火,倒真没留意旁的。”

    “您是不知道,方才奴婢们好不容易寻见水缸,还得拿铜盆瓦罐一趟趟地往楼梯上泼,直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正说着,翠袖却从旁边撞过来,皱着眉头四下张望。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冷不防撞见被众人簇拥在当间儿的明贵妃。

    见贵妃毫发无损,翠袖顿时慌了神,一迭声地带出哭腔:

    “娘娘?我家娘娘呢?娘娘,您在哪儿?”

    她一边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一边拽住其他宫女的袖管子追问:

    “好姐姐,您可瞧见淳贵嫔娘娘了么?”

    经她这一嗓子干嚎,众人面面相觑,这才猛地惊觉,方才乱哄哄地救火,竟没察觉淳贵嫔去哪儿了。

    “莫不是叫烟气熏着,躲去外头平座上透气儿了罢?”

    也不知是谁,站在人堆里怯生生地猜了一句。

    大伙儿一听,顿觉在理,忙七手八脚地去推槅扇门。

    冷风夹着细雪倒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寒噤。

    “哎呀!那栏杆怎么断了一大截?”

    众人看清楚情形,顿觉事出不妙,禁不住连连后退。

    凤吟蹙起眉头,拨开人群,最先迈出去查看。

    木板上原先抹着的一层滑油,早叫画锦趁乱蹭干净了。此刻她正捂着嘴,蜷缩在阁楼背后。众人满心惊恐,自是没往那犄角旮旯里瞧。

    凤吟扶着残存的半截石柱子,探身往下头一瞧。

    雪地上,淳贵嫔正仰面横陈着。脑勺底下全是红浆,只一错眼的工夫,鲜血便如盛开的红莲,飞速洇透周围的白雪。

    “嘎——嘎——”

    几只老鸹从远处飞来,停在阁顶上空盘旋不去,不祥的叫声直叫人头皮发麻。

    方妙意立在后头,眼皮恹恹地耷拉着。她走到栏杆缺口前,目光掠过韩宛音惨烈的尸身,不禁阖了阖眼。

    “都愣着作甚?”

    方妙意将手搭在身前,安抚着腹中孩儿,清凌凌的嗓音在风中散开:

    “快多派几个人下去瞧瞧,看淳贵嫔还有没有救?”

    众人如梦初醒,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在阁楼上多待?

    只听得裙裾窸窣,一干人等也顾不得尊卑谦让,只逃命似的往楼下涌去。

    翠袖夹在其中,跌跌撞撞地扑下楼。赶到血泊前,她顿时双膝一软,重重跪砸在雪地里。

    “还、还有救么?”

    身后传来细弱的议论声,翠袖哆嗦着手指头,慢慢凑到淳贵嫔被血污糊满的鼻口下,屏息探了探。

    两息后,翠袖忽然抽回手指,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将那具尚带余温的身子死死抱进怀里,一口一个“小姐”,哭得肝肠寸断。

    众人拥在门坎边上瞧着,心中都清楚,从那么高的地儿掉下来,还是大头朝下,淳贵嫔这条命指定是交代了。

    “天哪……她怎么这样不当心?”胆小的妃嫔已捂着心口,伏在丫鬟肩头干呕起来。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遥远的东面,忽地漫来一阵浑厚沉闷的钟鸣声。

    那声音起初极远,转瞬便如怒潮般席卷而来,像是有千百座佛寺,在同一时辰齐齐撞响梵钟。

    钟声绵延不绝,敲得人心惶惶。

    “太上皇驾崩了——”

    一声尖细刺耳的哀嚎,从极远的正阳门里递进来。

    “太上皇驾崩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太监报丧的声音,便一个接一个地越过宫闱,回荡在偌大的紫禁城上空。

    众人脑子里“嗡”地一声,尚在惊愕的泥潭里拔不出腿来,身边机灵的宫女已白着脸,死命扯着主子们的衣袖,齐刷刷地朝着东面跪下去。

    从太和门到雨花阁,一溜儿披红挂彩的宫墙底,密密麻麻的主子娘娘、太监宫女,如秋风扫落叶般,一层接着一层地伏倒在晶莹的雪地里。

    太上皇龙驭宾天,前朝后宫本就岌岌可危的三方制衡,算是彻底化为齑粉。一场滔天巨浪,已在看不见的深渊里翻涌成型。

    方妙意檀口微张,轻轻喘息了两声。

    随后,她双手交叠,缓缓搭在额前。

    “咣——!”

    管事太监屁滚尿流地爬上景阳楼,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撞响报丧的大铜钟。

    沉浑激荡的声浪冲天而起,直将穹顶雪片震得簌簌狂坠。

    在周遭一片凄风苦雨的哭丧声中,方妙意脊背微弯,深深叩拜下去。

    第100章

    太上皇龙驭宾天,这等大事猛砸下来,众人哪还有工夫唏嘘感慨。须臾间,治丧的排场便紧锣密鼓地铺排开。

    好在内务府早接了信儿,暗地里已预备不少,如今真到这褃节儿上,倒还不至于抓瞎乱套。

    一夜之间,六宫檐下的红纱羊角灯统统撤下,白惨惨的丧幡加急挂起,在朔风中招摇滚卷。

    各殿里的陈设器皿,连同帐幔锦被,悉数换成素色。甭管是奴才还是主子,都严禁嬉笑顽乐。

    方妙意硬是忙活到夜里,回宫略合了两个时辰的眼,天还擦着黑,便又起身去操持丧仪。

    万禧把手缩进袖里,亲自猫腰搀扶贵妃,脚底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面走一面低声回禀:

    “启禀贵主儿,园子里的升遐档已经送到了。嘉熙爷是未正二刻,在鹤鹿衔芝殿咽的气。”

    “万岁爷亲自守着,当夜便命人取净水为太上皇梳洗。内里用五层陀罗经被,外头又裹八层绣龙缎,整整十三层,已然小殓妥当,嘴里也含了压口玉珠,只等回京后再行大殓之礼。”

    方妙意拢紧身上的吉光裘,呵出一口白气:

    “銮驾几时能到?”

    万禧压着嗓子说:“回娘娘的话,如今官道上有雪,灵柩车马行得慢,约莫后日才能抵京。”

    “届时由东华门入,先在乾元宫停灵三日,受百官朝拜,过后再移到后山殡宫里去。”

    “至于何日送入万年吉地,还得等圣上回来亲自定夺。”

    方妙意眼风扫过夹道两旁,盯着太监们搭起白布灵棚、挂引魂经幡,在心里头大致将章程过了一遍。

    “宁寿宫那边,可都派人知会了?”

    万禧立刻躬着身子赔笑:“娘娘放心,这事儿是奴才亲自去办的,都已妥帖。就连几位小公主跟前,也派了老成嬷嬷去教导哭丧的规矩,指定出不了岔子。”

    方妙意这才稍稍舒了口气,颔首道:“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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