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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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还当龙椅上坐了个马匪头子。”

    啐完了,又想起他方才说“什么都稀罕听”,胆子便也肥起来。

    她干脆就趴在炕桌上,眉飞色舞地讲起今儿在赏菊宴上如何威风,那盆“鹅绒粉黛”是如何漂亮。

    可说着说着,她娇莺般的嗓音又低下去,蹙眉道:“……只是淳贵嫔的眼神,瞧得臣妾后背发凉,总觉得她心里憋着坏呢。”

    陆观廷原本还勾着唇听她絮叨,待听见末尾这句,凤眸倏地就眯起来。

    他半点都没迟疑,倾身越过炕桌,轻吻方妙意额心,沉声道:

    “朕会料理干净,断不叫她再碍你的眼。”

    见皇帝这般轻描淡写,方妙意紧抿着朱唇,也没再多嘴追问。皇帝想怎么着便怎么着罢,她只管安心相信他便是。

    两人正温存着,廊檐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唤声。宝瑞尖细阴柔的嗓音,透着窗屉子钻进来:

    “万岁爷!奴才宝瑞求见!”

    陆观廷被搅扰兴致,自然不大高兴,冷声命道:

    “进来回话。”

    外头正下着深秋的霜杀,宝瑞挑了帘子一头扎进来,整个人却像是跑得极热,头顶上直冒着腾腾的白烟。

    他连口大气都没捯匀,膝盖骨就一下子砸在地上,颤声禀道:

    “万岁爷,静颐园那边出大事了!”

    “太上皇突发急症,那情形怕是不大好,园子里催得紧,请您移驾过去瞧瞧!”

    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方妙意猛地直起身子,又忙转过脸去瞧皇帝的神情。

    只见他深深折起剑眉,眸色沉郁地诘问:

    “好端端的,是什么急症发作得这般厉害?”

    自打七月间从行宫回来,满打满算也才两月的工夫。先前在园子里时,老头子虽说也咳过血,但那全是因为补得太狠,虚火上升。当时还能吼能叫,中气十足地跳脚骂他呢,怎么一转脸就不行了?

    宝瑞跪在地上直搓手,眼风飞快地往炕上瞟,扫过贵妃娘娘。他支支吾吾半天,也倒不出一句囫囵话。

    方妙意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作势便要起身:“那……臣妾先告退了。”

    “坐着别动。”

    皇帝不悦地拧起眉心,冷眼剜向地上的宝瑞:

    “说。”

    宝瑞叫那眼风一扫,骇得直磕头,连连告饶:

    “万岁爷恕罪,奴才断不敢隐瞒!实在、实在是怕那些个没笼头的事儿,污了娘娘和小主子的耳朵。”

    “原是重阳那晚,太上皇在园子里摆宴,跟‘四蕊娘娘’饮酒作乐。许是兴头忒高,一下子伤了根本,病势来得极为凶险。起先园子里还想压着,指望熬几帖汤药治一治,兴许能好转。哪成想如今急转直下,人已经不大清醒了!”

    “太上皇贵妃没法子,这才快马加鞭地派人进宫请您,还求万岁爷多拨些御医过去,赶紧救老皇爷的命呢。”

    “四蕊娘娘是什么?”

    方妙意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名头稀奇得很,忍不住插嘴问道。

    宝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硬着头皮答道:

    “回贵主儿的话,她们是太上皇在园子里新得的宠妃。因着各自叫什么绿牡丹、玉壶春、仙灵芝、泥金香的,太上皇便凑作一堆儿,封为四蕊娘娘。”

    方妙意刚从赏菊宴上回来,对那些花草的名儿,还记得真真儿的。这几位新宠的名字,可不都是些名贵菊花么?取这样稀奇古怪的名号,怎么感觉不大正经呢……

    果不其然,宝瑞接下来的话,更是叫人大吃一惊:“宫外都在传,说这几位是……是打南边儿花柳行子里出来的。底下人为了讨好老爷子,这才悄摸弄来,送进园子里头。”

    花柳行?那不就是窑姐儿么?!

    “荒唐!”

    陆观廷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巴掌拍在案上,烦躁地闭了下眼。

    这会儿还有什么闹不明白的?

    多半是这老不修玩得太脱,马上风厥过去了,好容易才救回一口气。要不就是积劳成疾,成了马下风,把那把老骨头给折腾散架了。

    真是一辈子的死敌冤家,临了临了,竟还要裹乱!

    太上皇若当真不好了,他这个做嗣子的,能不赶去榻前送终么?

    可他若是出宫去了静颐园,那方妙意呢?他这可怜的妻儿,孤零零地留在宫里,又该如何是好?

    瞧清皇帝眼底的晦暗痛楚,方妙意的心尖儿,也不受控地跟着揪成一团。

    她赶忙搭上陆观廷手背,急切切地催促道:

    “陛下,这事儿火烧眉毛,耽搁一刻都是罪过。您快些回宫安顿好庶务,便尽早动身罢。”

    陆观廷胸口重重起伏,闻言并未起身,只不耐烦地挥了挥袖摆,命宝瑞下去备马。

    待宫人跌跌撞撞地退去外头,皇帝立马反握住方妙意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揉进怀里。他把脸深埋进她颈窝里,硌在她单薄的肩骨上,半晌阒然无声。

    方妙意被这黏糊劲儿撞得心口发酸,觉出皇帝不安,便赶忙张开胳膊搂上去。

    她反拥住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男人,在他耳边柔声细气地安抚:

    “陛下还忧心什么呢?臣妾在宫里安生养胎,有御医守着,宫人伺候着,定然出不了岔子。您只管心无旁骛地出宫,早去早回便是。”

    陆观廷摩挲着她尚未显怀的小腹,又闷了半晌,才从喉咙眼儿里挤出一句话:

    “朕成日给这崽子念书,乍然离了朕,它定是要想念父皇的。”

    这话说得酸涩又黏糊,方妙意听在耳里,险些要落下泪来。

    哪里是这没成形的小崽想亲爹?皇帝分明是拿人家做筏子,诉说对孩儿它娘的万般不舍。

    还不等方妙意接过话茬儿,陆观廷已经下定决心,忽然开口:

    “你且踏实等几日,朕即刻带人赶去静颐园。甭管那边是个什么光景,朕都要套上马车,将老爷子接回宫里将养。”

    方妙意骇得心头一跳,杏眼圆睁,赶忙阻拦道:

    “这哪能成呀?”

    “陛下可别冲动行事,您先去园子里瞧瞧虚实,万一没底下奴才传的那般惊险呢?”

    “您就在那头耐着性子陪个十天半月的,说不准太上皇就又缓过来了。”

    她心里可是急得发慌,当初皇帝费了多大劲,才把嘉熙爷“请”去园子里消停度日。

    如今只因她怀了身孕,皇帝舍不得离她左右,便要将人再给抬回来?

    说句大逆不道的,老爷子若真能两腿一蹬,上西天见祖宗也就罢了。

    可万一老天爷不收,又叫怹命硬接着活,岂不是要应了那句老话,请神容易送神难?宫里有这么尊大佛,还不得闹个鸡飞狗跳?

    陆观廷却是油盐不进,叫他离开自个儿的心肝肉,那真是一刻也忍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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