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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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着他,恨不得立刻叫人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再挫骨扬灰。

    “娘娘息怒!请听奴才一言!”

    荣葆赶忙膝行上前,死死扒住榻沿。他涕泪横流,仰着一张青白交加的脸哀嚎:

    “玲夏那蹄子疯了,她非要把野种生下来!可奴才想着不能一错再错了,今早便把她诳去河边,想劝她吃副药落胎,出宫去掩人耳目。”

    “谁知她竟浑不顾娘娘清誉,死活不肯,还当场撒起癔症,嚷嚷着要闹大!奴才生怕这秽事捅出去,平白玷污娘娘名声,这才一时失手,将她搡入河中哇!奴才都是为娘娘着想!”

    皇后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的朱唇半晌合不拢。

    仿佛过了千秋万载,她才在一片混沌中,嚼碎了荣葆话里的深意。

    清誉,名声。

    这四个字像一副重枷,死死锁住她脖颈。

    荣葆是个真男人,在坤宁宫里伏低做小这么些年,谁能信她这个中宫娘娘毫无察觉?

    堂堂皇后的寝宫里,竟藏着个假太监,还跟大宫女暗通款曲,弄出了珠胎暗结的丑事。

    那她呢?她说自个儿是干净的,有人信吗?

    这事儿一旦走漏风声,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宫里从来不讲什么清白道理,只讲一层虚荣体面。体面破了,就什么都完了。

    皇后脱力地闭起双眼,心底深处,却有另一股更为怨毒的酸楚蔓延开来。

    她嫁给皇帝多少年了?

    自潜邸到大内,万岁爷踏进她门槛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每回不是公事公办地用膳,便是客气疏离地说话,时辰一到便起驾,从不多留片刻。她嫁进来五六年了,却连近他身的机会都没有。

    可玲夏呢?在她这个皇后主子孤枕难眠的时候,那贱婢反倒在下房里跟个假太监颠鸾倒凤,如胶似漆,甚至还怀上骨肉!

    这念头像根毛刺,狠狠攮进皇后心窝子里,不见血,却疼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背叛……他们全都在背叛她!全都在看她的笑话!

    见皇后神色变幻,荣葆知她听进去了,又赶紧趁热打铁地磕头:

    “娘娘,这几日秋阳尚骄,日头一晒,水底下的尸首用不了两日就会泡胀发臭,浮出河面。”

    “到时候定会惊动六宫,娘娘贵为中宫之主,若被查出身边宫女太监有这等龌龊事,那便是万劫不复啊!”

    皇后咬紧牙关,长指甲死死抠住桌角,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玲夏死了,巧云也死了。

    她手底下能使唤的人本就没剩几个,眼前这满身腥气的狗东西,还真不能立刻打死。

    “说罢。”皇后挑起眼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你既然把天捅出个窟窿,想必肚子里已憋着缝补的主意了,眼下有何打算?”

    见主子娘娘松口,荣葆如蒙大赦,慢慢直起腰,眼中重新聚拢起精光:

    “奴才斗胆,有一条瞒天过海的妙计,只不过……得借郑嫔父亲的路子使一使。”

    皇后眉心微跳,目光如刀子般甩过去:

    “郑嫔?”

    “正是。”

    荣葆压低声音,一点点解释道:

    “娘娘还记得么?郑嫔的父亲乃是工部尚书。如今刚入秋,每年这时候,御河本就要防汛清淤。”

    “娘娘只需透个话,叫郑大人趁机进言,只说御河水位不稳,筒子河那一段需得即刻围堰抽水,封起来修缮个三五日。”

    “趁着拿芦席围挡的当口儿,咱们悄悄把尸首捞上来,趁黑拉到外头填埋。等河道重新开水,就什么都干净了。”

    “至于玲夏,就说是您瞧她年岁渐长,慈心大发放她出宫嫁人,凭谁也翻不出这桩事来!”

    皇后闭了闭眼,冷笑一声:“你当郑嫔是蒙昧蠢妇?这么大个把柄落她手里,她不扭头就咬死本宫?”

    荣葆见有机会,顿时低声劝道:“娘娘糊涂!您何必跟郑嫔主子交底?您只需同她说,是玲夏那小蹄子不检点,在园中怀了侍卫的野种,这才畏罪投河。”

    “宫女与侍卫通/奸虽也是丑事,但在宫中算不得多稀罕。就算闹大了,您顶多就是落个管教不严的罪名,不痛不痒。郑主儿如今丢了妃位,风光不在,只能依附娘娘过活。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种事儿,不知死活地出卖您!”

    见皇后仍旧不语,荣葆又急急补充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郑嫔生了异心,不是还有春萝那丫头吗?”

    “她的心腹宫女都在咱们手里攥着,她就是如来佛掌心里的猴儿,翻不出娘娘的五指山去。”

    皇后僵直地坐在榻上,初闻此事时的震惊与暴怒,以及被身边人背叛的恶心和耻辱,正一点点从心头褪去。

    她脸色灰败,忽然觉得乏了,乏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这尊贵无匹的中宫宝座下,早已爬满蛆虫。所有人都在骗她,所有人都在算计她。

    “罢了。”

    皇后声音平静得过分,叫人毛骨悚然。

    她慢慢拾起脚,踩上那朵被剪断的白宝珠茶花。鞋尖重重一用力,洁白花瓣瞬间被揉成一团黄褐色的烂泥。

    “传郑嫔来见本宫。”-

    丽正宫里,秋阳透过茜纱屉子斜打进来,在金砖地上晕开一汪亮堂。

    光影溜达到皇帝身上,细碎的金齑子在石青缉米珠龙袍上蹦跳,一闪一闪地折晃出贵不可言的灿光。

    皇帝回京这几日,外朝那些个黏牙乱账总算煞了尾,前头见过几班军机重臣,眼下总算能偷得半日闲。

    御案上还余着几摞折子,他原该在乾元宫西暖阁里批阅的,奈何方妙意只贪恋丽正宫里新置办的艳丽锦褥、软滑香衾,怎么也不肯挪窝。

    陆观廷便也由着她那娇性儿,将折子尽数搬来,权当是来这小窝里陪她消遣。

    “万岁爷、昭仪娘娘。”

    殿门外打起秋香帘子,宝瑞哈着腰,手里稳稳当当托着个青釉高足盘,溜边儿进来请安。

    盘子里尖溜溜地堆着一摞黄澄蜜桔,皮薄油亮,个顶个儿的圆润喜人。

    陆观廷正坐在炕桌边上,捏着青玉笔管舔墨。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随意拿笔杆子往后头一指,示意宝瑞把鲜果子端给方妙意。

    方妙意此刻也脱了缀珠绣鞋,在炕上盘腿儿坐着。

    她手里正捧着本《忘忧清乐集》,貌似一副潜心钻研棋道的文雅模样。

    可方才陆观廷趁着蘸墨的当口,拿眼角一睨,早瞧见里头另夹了本书。瞧着像是《梦游名山记》,上头全是些才子遇仙、游山玩水的野狐禅。

    陆观廷思及此,不由轻轻勾唇,只觉她这般装模作样,也实在娇憨可爱。

    见着黄灿灿的桔子,方妙意不禁眼前发亮,伸手就把果盘搂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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