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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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息怒!”

    见天子动了真怒,众人登时伏跪在地,谁也不敢去触这霉头。

    陆观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沉声发话:

    “都起来罢,扶你们娘娘回去坐着。”

    他顺势撩起眼皮,往旁边伺候的宝瑞脸上一扫。

    宝瑞心领神会,立马躬腰上前,轻声禀道:“回万岁爷的话,今儿正好是小公爷当值,人就在佑平门外候着呢。”

    陆观廷薄唇紧抿,冷声道:“外臣不入内廷,皇后若非要问个明白,便随朕去乾元宫正殿,隔着帘子对质。”

    皇帝眼明心亮,这内廷到底是皇后的地盘,谁知道把方世衡叫进坤宁宫,暗地里又要生出什么祸端?自是要放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才妥当。

    众人哪敢违逆,赶忙齐齐应声道:

    “是,陛下圣明。”

    坤宁门外头雨丝儿正密,像千万根细银针扎进地里。好在乾元宫就在正前方,从交泰殿的穿堂过去,统共也走不了几步路。

    宫人们撑起密密的油纸伞,在雨幕中拉开一条长龙,迤逦着往乾元宫去。

    方妙意大半个身子都倚在画锦怀里,只觉着后腰眼儿直发酸,小腹坠得难受,底下也黏糊糊的。莫非真是来了月事?

    可偏赶上这么个烂摊子,方妙意心里暗暗叫苦,少不得将那身水红披风裹得更紧些,祈祷血水别透出来。如今正在这褃节儿上,皇后憋着坏水要扒她亲哥的皮,她便是痛死,也断不能这时候退场。

    待众人踏进乾元宫正殿,按着品级次序落座,宝瑞便亲自去外头,将方世衡领了进来。

    方世衡进门也不乱瞟,见殿中降下帷帘,当即在帘前顿步,利索地撩袍跪定,请安道:

    “臣御前侍卫方世衡,叩见万岁爷、皇后娘娘。”

    方妙意紧紧攥着湖绉帕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家兄长。金纱薄薄一层,隔不断什么,只将他的面容轮廓笼得模糊些,可那份英挺孤傲的劲儿,却是遮也遮不住。

    她心头恨得直滴血,后宫里的女人争宠斗法,原是分内之事。吃这碗饭,便得争这口气,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可高羡兰竟然卑劣到拿她家人开刀,简直是下作至极。

    陆观廷指骨微抬,冲着那黑漆托盘点了点,开门见山道:

    “方卿,昨日皇后宫里有个婢女溺毙在筒子河里。生前留下血书一封,称其遭你始乱终弃,被逼投水。这等事,你作何分辩?”

    方才走在夹道里,宝瑞已拣着要紧的提点过两句,是以方世衡此刻闻言,依旧面色泰然。

    他恭敬地接过血书,飞快扫了几眼,便原样搁回盘中,叩首回禀:

    “回万岁爷的话,臣对此事一无所知。”

    “至于皇后娘娘宫中的侍女,臣甚至不知其姓甚名谁、长得圆扁。今早因娘娘宫中走失宫女,调动各门侍卫前去御河中打捞,臣第一回瞧见此人,便已是一具泡发的尸身。”

    皇后闻言,柳眉倒竖,冷笑着诘问:“小公爷倒是推脱得干净,若不认识,那这血书上的名讳,还有当差之人常用的青缎子护膝和攒金线腰带,又作何解释?”

    方世衡腰杆挺得笔直,朗声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血书谁人皆可伪造,不足为凭。”

    “更何况宫中宿卫上千人,衣物佩饰皆是定例所出,样式大同小异。仅凭这些死物便要定臣的罪,臣万死不敢认。”

    皇后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心口窝生疼。但她是有备而来的,哪能叫人三两句话就给撅了面子?

    “玲夏已经投水而亡,若非确有其事,谁会拿名节和性命开顽笑?”

    皇后甩袖起身,疾言厉色地朝下首逼问。转身面向皇帝,又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陛下,此事关乎内廷安危,宫壸雍肃,臣妾斗胆,恳请您将修国公世子拿下,交由刑部查问!”

    要论实据,统共就那么两件死物,虚飘飘地立不住脚。可想驳倒她,却也只能凭着自个儿一张嘴。

    男女私情这档子事,黏黏糊糊地扒在人身上,洗也洗不净。若梗着脖子自辩,旁人便笑你是做贼心虚。若闷不做声,旁人又当你是默认了这桩风流案。

    横竖嘴长在别人身上,白的也能说成黑的。造谣的上下嘴皮子一碰,被泼脏水的却要脱一层皮。这世道,从来都是看戏的不怕台高。至于你到底冤不冤,谁管呢?

    “万万不可!”

    是可忍孰不可忍,方妙意拢紧披风,猛地起身回护:

    “臣妾兄长素来洁身自好,家中妻贤子孝,如今却要被红口白牙地编造与宫女有私,甚至逼死人命。试问皇后娘娘,这是何等莫须有的罪名?”

    “日后纵能大白于天下,可世俗之人最爱以讹传讹,这等风流艳事一传十、十传百,岂不叫我方家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如此栽赃,是要害得臣妾兄长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心肠何其恶毒!”

    方妙意这番话虽未指名道姓,可那一双点漆黑眸里直喷火星子,死死盯住皇后的脸。

    “放肆!你竟敢如此对本宫说话!”皇后恼羞成怒,气得浑身乱颤。

    嫔妃和中宫对阵,天然便落了下风。见方妙意急红了眼,陆观廷怕她被皇后抓住把柄,只得沉下脸子,断然制止道:

    “明昭仪。”

    方妙意被皇帝一嗓子叫住,憋了许久的泪珠儿,“啪嗒”一下就砸下来。她强扭过头去,死咬着嘴唇不再吭声。

    她心里清楚,皇帝不是呵斥,而是在护着她,生怕她落了不敬中宫的口实。

    她也不想教皇帝夹在中间难办。可那是与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啊!叫她眼睁睁看着哥哥因自个儿受累,被褫夺官身,扔进那暗无天日的大牢受审,她如何能做到?

    她倔强地扭着脸儿,哭得鼻尖红透。泪珠儿一颗接一颗,顺着光洁脸颊滑落,映着殿内光亮,竟像揉碎了的珍珠。

    皇帝垂眼瞧见,心口瞬间就被烫出个大窟窿。爱怜劲儿翻江倒海地卷上来,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

    什么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什么假惺惺的帝后体面?都去他娘的!他的心肝肉受委屈了,旁人就都该滚!

    皇帝霍地拔起身,斥责声像冻成冰坨子,砸在金砖地上当啷响:

    “够了!甭在这儿拿大道理起腻。坤宁宫养出这种腌臜货色,那也是主子没成算。自个儿屋里的猫儿狗儿没拴牢,倒有脸在这儿拿着个荒唐血书,上蹿下跳地诋毁朝廷命官?高氏!朕瞧你是消停日子过腻歪了。”

    皇后吓得双肩发抖,跪在地上仓皇落泪,颤声喊冤道:

    “陛下,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整肃宫纪原为本分。如今出了这等丧德败行的丑事,臣妾若不秉公查办,日后如何服众?又如何对得起大齐的列祖列宗?您怎能这样冤枉臣妾!”

    陆观廷虽然急怒,却也没失智到要跟个蠢妇争执黏缠。

    骂她一顿,好歹是出了口恶气。皇帝靠坐回去,冷笑一声,直接盖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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