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冤大头: 6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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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来,向她伸出手:“哪里来的小朋友呀。”

    阳光里细小的灰尘在轻轻浮游,空气中有书籍沉厚的油墨气息,蓬灵以为她会永远讨厌鹭启的信息素,可偏偏,在以后很多次扑进方茹的怀抱里时,那种淡淡的书墨香让她觉得安心而沉醉。

    方茹一点点地,不厌其烦地教她文字的美感,把一只只经受过“高效快捷”脑部云传输教育的小白鼠蓬灵养出一点活人气来。

    她说水开了是沸腾的时候,水面像绽开的花,说不必因为消磨时间而有负罪感,因为这个叫打发时间,时间并没有被浪费,而是像是蓬松的奶油一样被打发得轻松甜蜜,能享受过程就有了价值,无需自责内耗。

    每一个词语都能被她讲出动听的含义,她是世界上最棒的语文老师。

    “那妈妈是什么意思呢?”蓬灵问。

    方茹一顿,一时间没有回答。

    蓬灵乖巧地等了一会儿,很少见到方茹卡壳,于是说:“看起来是个很复杂的词呀。”

    “是的,”方茹笑起来,温柔地看着她,“是个很复杂,很难用简短的话语来解释的一个词。”

    妈妈是永远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出来的词语。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第六星区联合执法部队,目标研究所已被全面封锁,命令所内所有人员立即放下武器,解除个人终端防御系统,有序从主通道撤出……】

    蓬灵面容平静地抬手往天上打了一枪。

    被军区接管通讯的广播喇叭应声而落,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只剩远处的广播还在隔着距离重复警告。

    她把过重的枪往上颠了颠,想起沈卞清手把手教她射击时,她曾挑了一把巴/雷/特,他无奈又温柔地说,练吧,战时未必能拿到趁手的枪/支,没想到一语成谶。

    蓬灵抬起一条腿踩住广播喇叭,重心往后,另一只脚则踩在墙根,她用肩膀抵住枪支,准星里稳稳锁住鹭启的脸。

    【重复,任何具有攻击倾向的肢体动作或精神力波动,将被视为拒捕行为,执法单位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砰”的一声,第一发子弹射出的那瞬间,她觉得那颗沉沉往下坠的心脏忽然就轻盈了起来。

    耳边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她几乎感知不到自己扣下扳机的力气。

    直到最后视网膜重新印出色彩,她才迟钝地发觉,弹匣已经打空了。

    枪口没有压住,子弹乱飞,有好多好多的血流出来,她被枪支的沉重重量拖着往下跪,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抬头时,她恍惚之间想起自己7岁的时候,只有跪下去这么点高,方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为难半天,因为并没有人好好教过她,所以她都是用谐音标注偷偷学的,生怕被嘲笑,但又怕让方茹失望,于是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并不标准的“蓬灵”。

    怕方茹听不懂她的读音,她又害臊地写下了【phelin】。

    “什么意思呢?”

    蓬灵想起她曾经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回答她的是一句法语歌“Je suis phelin quand tu n’es pas là”,歌词里是孤儿的意思。

    孤儿,是啊,多么贴合她的一个名字。

    但方茹坐在她旁边,看着纸上她拼写的名字,拿起笔在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另一个词。

    “philein,”她说,“一个希腊语词根,在古希腊语中,是‘去爱’的动词。”

    方茹说,蓬灵是很好听的名字,在所有人说她是孤儿的时候,她的妈妈说她是爱。

    蓬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膝行了几步,看到鹭启的胸腔还在缓慢起伏,他身下缓缓流出来的血变成了方茹死前的场景,恍惚间,蓬灵再一次闻到了陈年旧书的油墨味,混着那点点灰尘。

    她一手撑住地,再次站起来,换弹夹后下了楼,她提着枪,枪口在地上磨出吱呀难听的声音,一直走到鹭启身边。

    鹭启听见了声音,想侧头望向她,但力气似乎已经用尽了,于是只偏了一点轻微的弧度,瞳孔在她面容上虚虚地凝着。

    这么近的距离,蓬灵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未有过的浓烈信息素,他躺在血泊之中,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发出一些风铃般的清脆空瓶声。

    是“原液”,是从她腺体里抽取的腺液,上面还贴着鹭启惯用的标签,标注着时间,全来自她逃离出SMOS前最后那几次手术,到最后,他主动放弃了抽取,于是市面上再也没有了新流入的原液。

    剩下的这几支都在他手里,从主星到新舌里,需要跃迁16次,距离210光年,他一直没毁掉,也没丢弃,这些保存难度极高,费用昂贵的腺液,他一支一支,带在身边。

    他在今夜给自己注射了过量的药物,从她身体里抽出来,他亲手研制的,最后的原液。

    他的腺体早就千疮百孔。

    蓬灵踩在他的血泊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举起枪,抵住他的喉咙。

    鹭启安静地注视着她,血从身体里断断续续地喷出来,像是小型喷泉。

    他感知到所有的力气都在消退,好像抓不住的雾一样,他这辈子抓不住的东西有很多,到头来,她望向他的目光里还是憎恶。

    她是恨他的,可她以为他不恨吗?她占据了他生命里几乎所有的时间,蓬灵吃掉过他的血肉和骨骼,他当时应该暴怒的,但不知为何,看到她吞下他的断指后嘴唇上漫开的属于他的血,心脏却跳动了一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鲜红糜烂的唇色,没有止血,反而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早就有过很多次,他在看向她时,心脏会这样突然漏掉一拍。

    他的骨血变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抵死缠绵,再也分不开。

    她第一次吃到除了营养液之外的食物,他却始终没有问过滋味怎么样。

    古老的文明里交换戒指,他曾经对那些符号象征的东西不感兴趣,如今却有了别的感受。

    戒指不过是身外之物,什么都套不住,消失的血肉却真真实实地融进了生命里,这难道不才是海誓山盟的誓言吗?

    在她坠崖车毁后,他拆掉了机械指,每一次拆卸都会带来连结神经的剧痛,比她咬断他手指时痛上千倍万倍,可是无名指是距离心脏最远的手指,这样也不能阻止痛彻心扉的痛苦吗?

    他试图用反复拆卸机械指来回忆她,他需要这点痛感来让自己活着。

    再次重逢,他却发现她跟匹配度最高的alpha站在一起。

    又是匹配度,他此生最恨的一个词。

    他到死都执着于知道她的信息素,她当时含糊说他会知道的,而他也如此坚信不疑,毕竟他们之间有无数个明天。

    但她消失了。

    他每一次站在世界各处的悬崖峭壁上,看底下翻滚的海浪,都会想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

    蓬灵死之前会恐惧吗?

    蓬灵能再一次露出那种带血色的恨意吗?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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