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辞(先婚后爱): 6、第六章 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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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茳轻手轻脚上前,欲撤去屏风,好让视野更宽阔些,却被她微微抬手止住。

    “先留着罢。”声音有些哑。

    阿茳担忧地望了她一眼,应了声“是”,默默退至一旁。

    谢云昭的目光落在屏风绢素的面上,那里绣着淡墨山水,仅有一只孤舟泊于江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后教她读诗,读到那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1】”时,她尚且不解其中的沉郁。

    如今想来,人生许多离别,确是无期。

    一经挥手,便是永诀。

    回纥的往昔又在记忆深处沉浮。

    在那些惊恐茫然的无数长夜里,阿咄尔用生硬的汉语,曾一次又一次对她说:“公主,不怕。”

    而那句“惟愿你,万千珍重”,是在最后一次分别时说的。那时,黠戛斯部的铁蹄已经很近了。

    今日隔着京师春日的花香与一道屏风,另一人说出了相同的话。她竟有些后怕。生怕这又是一场永别。

    谢云昭缓缓闭上了眼,指尖冰凉。身体与意识像是被卷入暗流之中,反复撕扯,疲惫不堪。

    “殿下,”阿茳小心翼翼地问,“已是申时末了。风有些凉,可要回房?”

    “再坐片刻。”她低声说。

    ————

    从公主府辞出,裴迁安并未立刻登车回府,而是沿着伊水河岸走了许久。

    暮色初至,水面上浮起万千碎金。

    屏风后的沉默,以及那句未能得到回应的“珍重”,在他心间久久萦绕,未能散去。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得体”产生了些许怀疑。是否那句话,终究还是过于唐突了?抑或是,她只是不习惯于接受一个近乎陌生人的关切?毕竟,一道婚约赐下,他与她,至今统共不过见了一回面,说了两回话。

    他原本对姻缘一事并无执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哪位女子成婚,于他而言,皆没有分别。他也曾以为,既是圣人赐婚、祖父应允,那么这桩不得不为的婚事,两人相敬如宾,便是不负圣恩与祖父所托。

    如今却发觉,‘敬’字易,‘宾’字难。

    屏风之后,她的沉默太深,如同隔着万重鸿沟。

    而他,如今想望一望鸿沟对岸的她。

    那个尚未思忖出答案的问题,再一次浮上心头——对于这桩婚事,她心中,究竟是愿,还是不愿?

    潺潺流水声中,丁成提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郎君,暮鼓已响。该回府了。”

    裴迁安收回落在伊水的目光,低声应道:“嗯,回府罢。”

    转身时,他的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他想,大抵是,时日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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