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路大唐: 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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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什么?”仓督瞪起眼睛,捻起绢布一角,指头搓了搓,“看见没?经纬稀疏,成色不行。”他故意找茬,再密实的布也禁不住这样抻拽。

    “你说不行就不行?满太平乡打听,我们家的绢布也是数一数二的!去年就是这么织的,前年也是……”

    何大忍不住与仓督理论起来,身后之人与他同村,见状急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耳语一阵,随后从荷包里掏出一串青钱塞到他手里,又将他往前推了一把。

    何大犟头犟脑地与同村拉扯了一阵,到底还是认了倒霉。仓督接过青钱,掂了掂,瞥他一眼,轻哼一声:“这次就算了,下回仔细些。”转头扬声道:“下一个、下一个,都麻利点!”

    骆六稳坐在筌蹄上,嘶嘶溜溜地喝茶,不时往地上喷一口茶叶沫子。

    乌桕树后那抹浅青身影突然现出来时,他着实是吓了一跳,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他笑道:“天气这般不好,少府怎么亲自过来了?”

    抱玉冷盯了他一眼,直接问那仓督:“你说绢布成色不足,可有证据?”

    仓督可没骆六的底气,情知不妙,正慌里慌张地将青钱往何大手里塞。可恨那何大却不肯收,嘴里还一个劲地嚷嚷:“既给官爷讨要了去,小人可不敢再往回要。”手一松,那串钱掉到地上,摔出一声极清脆的“啪嗒”。

    仓督咧开嘴苦笑:“这个……哎呀!少府明察,是这愚民硬要贿赂卑职——”

    不待他说完,一只乌皮六合靴已当胸踹了上来。那靴比寻常男子的秀气了些,力道却一点不小,仓督不防,差点被踹了个倒仰,向后趔趄两步,慌忙跪了下去。

    抱玉仍不解气,撩起袍子,照着他的脸又连踹了数脚,“狗仗人势的东西,哪里学的阳奉阴违!”

    骆六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嘴角一点点沉下去,淡淡道:“底下人做事难免疏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少府还是息怒罢。”

    抱玉一振衣袍,指着府仓门口:“州府既下发了样布,为何不悬于门前?成色足与不足,一目了然。”

    “卑职一时忘记了,回头就教人张挂出来。”

    “忘记?分明是故意!郑明府信重于你,你却堂而皇之地指使底下人索贿,骆六,你就是这么当差的?”

    “诶呦,这罪过可太大了,少府有证据么?若是没有,可千万别这么说。”骆六语气不咸不淡,一对小圆眼睛直视过来。

    抱玉咬紧了牙。

    若他老实认罚,看在郑县令面上,此事也可小惩大诫;既然他蹬鼻子上脸,那就别怪她铁面无情。

    当下厉喝一声:“来人!”

    周泰见势不妙,赶紧在旁边拽她的袖子:“少府息怒、息怒,借一步说话。”

    抱玉沉下脸:“你若是想拿他的身份说事,那就免谈罢!”

    “少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骆家是前资寄庄户,阖族仕宦显达,关系盘错,是有名的地头蛇。京城、州司、镇海军中,皆有亲故,郑县令这门姻亲,倒还是其次。”

    “那又如何?”抱玉冷笑,“今日之事是非清楚,黑白分明,我打他合规合矩,任谁来了都挑不出错!更何况,”她睨着周泰,“若是任由这等胥吏骑到头上,往后谁还会将某这个县尉放在眼里?让开!”将衣袖一扯。

    周泰岂能听不懂她话里的敲打之意,面露讪色。

    不规不矩的事,他确实瞒着长官干了不少,可这也是在所难免。衙门就像一口大染缸,一入此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当下也不再阻拦她,只低声道:“少府在差科一事上,已经得罪了郑明府一回,若是再打骆六,往后就断无寰转的余地了。”

    抱玉一怔,转过脸来:“差科?”

    周泰一对浑浊的三角眼中迸射出得色,一闪而过,而后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差科也好、庸调也罢,与钱字沾了边,都是一滩浑水。总归是上官想放水养鱼,否则,底下人又怎么敢任意施为?

    “差科舞弊之风盛行多少年了,从上到下,多少人因此获利,又岂是那里正一人?少府初来乍到,即插手此事,伤了长官的颜面还是其次,更紧要的是,伤了长官的利益。

    “仅此一事,还可说是少府初来乍到,无心而为,郑明府心中虽不痛快,却也不至过分怪罪。千不该万不该,少府不该写那纸《改良状》,更不该将状文递到徐县丞手里。”

    他这话颇有四两拨千斤之效,抱玉心里有根弦突地绷紧了,沉声道:“某乃县尉,状文自然要先递县丞、再呈县令,规矩如此,何错之有?”

    她当然知道郑业徐为之间的微妙,正因如此,才严格照着规矩办事。

    周泰“嘿”地一笑,老脸上的褶子皆堆到了一处,摇头道:“少府这可就想岔了,府衙里从来只有两条道,要么往东,要么往西,绝无中间一条可走。或许在郑明府看来,照规矩办事,本身就是做出了选择。”

    抱玉抿着唇,望着不远处火红的乌桕树,默然不语。

    自赴任以来,她总是虑事的时候多些、度人的时候少些,仿佛两处心窍只开了一处,此刻得人提醒,许多事竟是骤然明了。

    郑业放任差科舞弊,既然周泰知情,徐为就没道理不知。那么,他对《改良状》大加赞赏时,揣着的是什么心思?

    还有这个周泰,抱玉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位貌似忠厚长者的老吏,他明明有许多机会提醒自己,偏偏拖到这个时候,揣的又是何等样的心思?

    周泰微垂着头,模样恭谨,不卑不亢。

    他是丰海本地人,十来岁起就端上了衙门饭,如今已服侍过五任县尉,不夸大地说,他其实比县尉更懂得如何做一个县尉。

    薛县尉是个聪明人,他一早就看出来了,既拖到此刻才出言提醒,就不怕对方看透自己的心思。

    这位二十岁的将仕郎恃才傲物,锐气逼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事事皆要弄个清楚明白、事事皆要亲力亲为,教底下的人如何自处?得让她知道,周泰虽卑,还是有些用处的。

    抱玉深深地看着他,自谓是重新认识了这老吏一回。良久后,淡声问:“依你之见,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置?”

    周泰暗暗舒了一口气,微笑道:“仓督公然索贿,有损官威,宜严惩,就地笞之,一儆效尤、二息民愤;骆六督察失职,恤其辛劳可免皮肉之苦,罚钱三贯,小惩大诫。”

    骆六的俸钱是每月十贯,三中取一作罚,并不算多。如此一来,县尉有了台阶可下,不管骆六领不领情,郑县令那里都算是有了交待。

    “好,你这是老成之法。”抱玉点点头,虽有一万个不甘,权衡利弊,最终还是依了周泰之言,又与他叉手道:“多谢提点。”

    周泰忙躲了,连声道:“不敢不敢,少府折煞卑职!”

    见她终于听劝,心思大定,继续道:“少府略施薄惩,这些人自是不敢再胡作非为了。这府仓……就不必再看了罢?”

    抱玉心道:“从前是我心怀偏见,将你看扁了,你既老于人情,我自该虚心从教。可是庸调事大,我却万万不能受你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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