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春: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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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般若始终不太放心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听到开门的声音,身子一僵,状似平常地转过身去,先觑了觑男人的面色,方才道:“张大人可好些了?”

    张贯之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道:“多谢太后挂怀,臣好多了。”

    说着看向院外已经停了的风雨,缓缓道:“臣该走了。”

    秦般若往前走了半步,又生生停下:“夜色寒凉,张大人有伤在身,不妨明日一早再走吧。”

    张贯之垂了垂眸:“一点小伤,不妨事。”

    秦般若蜷了蜷手指,瞧了他片刻功夫,轻笑出声:“既然如此,那哀家就不多事了。”

    说完之后,女人慢慢让出了廊下的路,走到一侧。

    张贯之始终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到了女人鞋尖位置,不知瞧了一会儿什么,方才慢慢道:“微臣告退。”

    说着抬步朝廊下走去,步履不疾不徐,渐行渐远。

    秦般若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下一阵酸涩和心慌,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出声道:“等等。”

    话音落下,男人的脚步顿时停住。

    秦般若知道周围都是皇帝的暗卫,她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可是,这一刻她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就好像

    秦般若指尖用力掐住了掌心,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哑声道:“张伯聿,活着回来。”

    张贯之身子一僵,料峭寒风将人吹得越发清癯消瘦。

    树梢上的雨水滴答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女人眼角,又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不知等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开口道:“好。”

    男人说完这句话,径直抬步离开。

    秦般若立在原地,怔怔瞧着他的背影。直到再瞧不见了,方才晃过神来。她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望着他的背影离开了。

    年少情深的时候,他从来舍不得做先转身的那个。

    时常她都走了,又追上来再闲话两句,而后看着她再次离开。

    后来二人崩了之后,她入了深宫,他入了翰林院。

    她去中朝给皇帝送汤汤水水的时候,就总是会碰到他。

    而他对她避之不及,再没有过一次正眼。

    她望着的,多半都是他的背影。

    可是时间久了,被他撞见她红着眼哭的次数多了,男人的态度明显松动了许多。

    那个时候她孤立无援,当恨意被更大的恨意盖过去的时候,似乎就没什么不能利用的了。

    其实她并不需要他做什么,原本后妃和前朝大臣也不能牵扯太深。她只需要他在合适的时机,无关紧要的说上那么一句,就足够有用了。

    接连几次被利用,男人或许也意识到了。

    在那之后,她再去中朝送那些汤汤水水的时候,就总是见不到了。

    一年到头,也顶多见个一两次。

    最逃不过的,也就是每年宫宴开始,于百官之中扫过的那一眼。

    也就只能那么一眼。

    她于深宫之中整日勾心斗角,想到他的功夫也越来越少。不过就是从宫女的闲聊中,听上那么两句,满朝之中最好看的张大人仍旧没有婚配,急坏了承恩侯夫人,都怀疑自家儿子有了龙阳之好。

    她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他婚不婚配,娶不娶人,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去年骊山遇袭,她才再次意识到他对她还是有着情意的。

    她当时惊得很,也懵得很。

    乱七八糟的情绪涌上来,她立时就意识到了,这个人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剩下她自己。

    于是,她心神冷静地借着眼泪设局叫他心软,叫他费心费力送她出京。

    直到皇帝追了上来。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走不了了。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清晰至极的害怕与恐惧。

    皇帝想杀他,她不会看错。

    那是个月色披霜的晚上。

    戈壁礁石,不见芳草。

    只有三两辆马车停在中间,前头是一排玄衣铁骑。

    还未继位的皇帝就坐在中间的马背上,身上还残留着未退的杀气和血腥气,声音在旷野之中显得岑寂幽沉:“张大人,你要带着本王的母妃去哪?”

    张贯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冷得惊人:“如今京城大乱,当初王爷既然将贵妃交予臣保护,臣自然是带着贵妃出京暂避一二。只是王爷如今诸事未定就追了出来,不怕数年辛苦毁于一旦吗?”

    晏衍没有看他,而是瞧着他身后的马车道:“诸多辛苦筹谋,也比不上母妃重要。母妃,同儿子回宫吧。”

    她攥紧了掌心,声音卡到喉咙位置,上不去下不来。

    如此一路疾行,究竟只是为了接她回宫,还是为了杀了她,永绝后患。

    晏衍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翻身下马,一个人朝着马车位置走来。

    “主子!”身后铁骑接连低喊出声。

    晏衍只当作没有听到,继续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张贯之的马车前,男人抬了抬长剑,挡了过去。出手的瞬间,身后铁骑一齐拔剑。

    剑光闪烁,照得比天上月还要幽冷。

    张贯之神色如常:“小王爷,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贵妃可以听到的。”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众人收回兵器。

    哗啦啦的声音,那些人将长剑收了回去,可气氛仍是剑拔弩张。

    晏衍目光停在马车的帘子上,沉默了良久,说了三句话:“惠讷就在大慈恩寺,母妃想要怎么处置他都可以。”

    “儿子的命也在母妃手里。儿子可以不要皇位,但不能不要母妃。”

    “永安宫已经叫人打扫好了,只等着母后回宫。”

    张贯之面色一时沉了下去,冷声道:“小王爷如此言辞切切,倒是叫人感怀。只不知是意假情真还是另有筹算?”

    他在提醒秦般若。

    天地都变得岑静起来,如同巨大的气囊鼓到了极致,变得小心翼翼。

    两方势力没有一个人说话,却每一个人都在心跳如擂。

    这位刚刚弑父杀兄的小王爷,没有立时称帝登基,反而撂下满朝诸事昼夜不停追了七天七夜。其中的势在必得,怕是不用人言,也瞧得一清二楚。

    而张贯之趁京城最乱的时候脱身北上。如今距离北疆不过一昼夜的时间了,只要进了北疆,就可以抹掉所有痕迹,彻底消失于人后了。他又如何甘心在此功亏一篑?

    四周气氛如弦,越来越紧,越紧越绷。

    直到嗡鸣之声震响。

    马车内才传出幽幽的声音:“让小九费心了,本宫同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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