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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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殿时,犹自喊冤,被晋王一句‘证据在此,容你狡辩’堵了回去。郑怀恩昏厥之时,满殿哗然,晋王神色如常,命人将其抬出,继续陈奏下一位。”

    我:“……”

    “晋王立于殿中,手持奏疏一沓,朗声诵读,条分缕析,字字铿锵。”

    陛下继续说,语气平淡,“每陈一罪,便问一声‘此罪可属实’;再陈一罪,又问一声‘此罪可冤枉’。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妈的。

    我就知道。

    太子倒台,他拿到北境兵权之后,这人彻底不装了。

    以前好歹还披着那层“温雅亲王”的皮,逢人三分笑,说话留三分。现在好了,直接一副“谁惹本王谁就得死”的德行。

    念罪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个一个念?这是晋王还是阎王?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站在殿中央,手里那沓纸翻得哗哗响,脸上挂着笑,笑意没到眼睛里。

    念完一个,抬眼看一眼,问一句“此罪可属实”。被问的人,估计腿都软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就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疯子。

    真是个疯子。

    陛下说完,重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觉得,晋王此举,如何?”

    灵魂拷问第二弹。

    我脑子飞速运转。他在这个时候干这事儿,多半是为了给我出气,至少是借题发挥。但这话当着老皇帝的面能说吗?

    当然不能说!

    “回陛下,”我斟酌着词句,“晋王殿下……心系百姓,嫉恶如仇。三位大人之罪,证据确凿,殿下为民除害,申张国法,于理,无错。”

    先定个性,政治正确。

    “然,”我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于朝堂之上,百官之前,如此……激烈行事,将一部长官逼至当场昏厥……于情,于朝局安稳,恐有损伤。殿下此举,虽占大义,却也授人以柄。”

    指出问题,展现我不是恋爱脑。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忧虑和自责:

    “晋王殿下此举,皆因臣女之故。若非臣女之事,令殿下心绪难平,殿下或许……不至如此急切刚烈,此乃臣女之过。”

    甩锅,不,是揽责。

    顺便提醒一下眼前这位大佬:你儿子发疯,你们扣着我是主要原因。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很深很深,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却照不进底。

    我看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他的眉眼,其实和杨广很像。尤其是那道眉骨的轮廓,还有抿着唇时下颌绷紧的线条。

    只是杨广的眼睛里有火,烧起来的时候能焚尽一切。

    而陛下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温度,都沉在最底下,谁也看不见。

    我看着这张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脸时,脑子里猝不及防地,撞进来那天晚上的画面。

    我院子里,清冷的月光下。

    那个永远挺拔、永远游刃有余的晋王殿下,浑身酒气,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抓着我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我骨头里,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地说:“我要证明给他看……我要他看看……”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到了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砸在我颈窝里,烫得吓人。

    他说:“我刚去江都的时候,每天都在想……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说:“他是在锤炼我,还是放弃我……”

    他说:“我害怕……我怕我做得再好,他也看不见……我怕我永远都只是他手里一把用完了就可以丢掉的刀……”

    那个永远算无遗策、永远冷静自持的疯子,那一刻在抖,在哭。

    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深埋了十年的恐惧和渴望,全都倒了出来,狼狈不堪,却又真实的让人心尖发颤。

    我才终于明白。

    他那些疯,那些偏执,那些不要命的狠劲,那嘶吼着“千古一帝”的执念,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儿子,战战兢兢地、拼了命地,想对父亲说一句。

    “你看,我够好了吗?”

    “我值得你……骄傲一下吗?”

    而现在,那个被他渴望、畏惧、又深深痛恨着的父亲,就坐在我面前。

    隔着御案,隔着君臣,隔着十年江都的风雪,和无数不可言说的帝王心术。

    有些话,杨广这辈子,都不可能亲口对他说。

    但……我可以。

    我心里那点冲动,忽然就压不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着,烧着,非要冲出来不可。

    “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莫名稳了下来,“臣女……还有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晋王殿下在江都十年,饮风咽雪,砥砺锋芒。外人只见他如今雷霆手段,冷酷果决,可臣女斗胆妄言……殿下心中,或许从未忘却,自己不仅是皇子,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顿了顿,看着皇帝那双似乎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说:

    “他,更是您的儿子。”

    这话落下,我看到皇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十年,隔着的不仅是千里江山,更是……寻常父子间的天伦温情。”

    “殿下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您的认可,证明自己配得上您的期许,不辜负您十年的锤炼。”

    “今日朝堂之事,殿下手段确然酷烈,有失仁厚。可这背后,除了为民除害的公心,除了……因臣女而起的意气,是否……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儿子’的委屈与急切?”

    “他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太想扫清您路上的障碍,太想……让您看到,您锤炼出的这柄利刃,足够锋利,足以担当大任。”

    “他想斩断的,或许不止是贪官污吏,世家藤蔓……还有那横亘在您与他之间,名为‘江山为重’的,十年的寒霜。”

    说到最后,我喉咙有些发哽,不是装的,是真的替杨广那混蛋心酸。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臣女妄自揣测天家父子之心,罪该万死。但……陛下,晋王殿下他,只是用错了方式。他对您的敬,对您的孝,对这片江山的忠,民女……深信不疑。”

    说完,我重新低下头,不再看皇帝的表情。

    该说的,能说的,我都说了。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

    又是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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