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 7、纸片人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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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阑珊处,一位青衫公子负手而立。

    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目舒朗似精心描摹的画。

    他站在沸反盈天的人潮边缘,却自有一方天地般的清寂从容。

    那不是刻意摆出的孤高,而是长久居于人上、视喧嚣如流水般的平静。

    他也在看我。

    目光相接的刹那,我脑子里那些史书上的标签——“暴虐”、“荒淫”、“好大喜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眼前这个人,眼底沉着洞察世情的明光,唇角噙着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是活生生的、正在权力巅峰谨慎攀爬的晋王杨广。

    一个聪明绝顶、敏锐犀利、且极其懂得如何展现自身魅力的顶级皇子。

    一个清晰的念头瞬间击中了我:

    这就是我未来那位“暴君”丈夫?

    等等。

    这颜值……隋朝的大帅哥难道是批发的吗?

    那管事已抚掌赞叹:“妙极!”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动静相生,浑然天成!与方才小公子那句‘春江潮水连海平’竟是绝配,相映生辉,仿佛一人所作!”

    杨广,是他,绝对是他,含笑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小公子起句,七字开阖,颇有我朝开皇盛世的气象。”

    他向前踏了半步,距离微妙地拉近,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不知……可还有下文?”

    开皇气象。

    他用的是当今年号,却一语双关,既赞诗句有本朝蒸蒸日上的气度,又暗合“开创皇图”的野望。

    我脑子有点乱。

    那些史书上的字句,“炀帝骄奢”、“三征辽东”、“天下疲敝”,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知道他未来会做什么。

    挖运河,征高丽,活生生把江山拖垮。

    可眼下,他一身青衫,立在阑珊灯火里,眉眼舒展,谈吐清雅,浑身上下透着“礼贤下士”的气度。

    明明知道是个未来要把天捅破的大反派,可他现在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离谱。

    太离谱了。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教授在讲隋炀帝时说过的话:“年轻时的杨广,是出了名的‘美姿仪,性敏慧’。在江南十年,他不仅把江都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在文人圈子里赢得了极高声誉。你们要记住,一个能把江山玩没了的皇帝,绝不可能是单纯的蠢货。”

    那时我只当是知识点,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句话突然有了重量。

    “一时触景,”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有这灵光一闪,让阁下见笑了。”

    杨广笑了。

    “可惜。”他说道,语气里是真切的惋惜。

    随即,他伸手,自然而然地取过那支白玉木槿簪,仿佛那物件生来就该由他拿起。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抬手。

    “此物当赠解语人。”

    微凉的指尖极其短暂地轻触过我鬓边发丝……那支白玉木槿簪已经稳稳插在了我的发冠之旁。

    “虽是小公子妆扮,”他退后半步,煌煌灯火落进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一点难以捉摸的微光,“但这白玉木槿……清雅别致,很衬你。”

    说罢,他从容地拱手一礼,转身便没入了流光溢彩、笑语喧阗的人潮之中,眨眼不见了踪影。

    我怔在原地,指尖下意识触到发间那抹微凉。

    这算什么?

    定情信物?未来暴君的死亡预告?还是……单纯的撩闲?

    云枝凑近,声音发紧:“小姐,那人……他……”

    “锦儿。”

    贺璟不知何时已挤了回来,气息微促,显然找得急切。云枝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抬眼,他已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和云枝身前,隔开了可能的人群碰撞。

    “你认得他?”贺璟目光掠过我发间,语气平静。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长街尽头,灯火阑珊处,早已空无一人。

    “晋王,杨广。”

    我没多言,只说了这四个字。

    许是我语气太沉,脸色太凝重,贺璟大概没见过我这幅不嬉皮笑脸的样子。

    街市喧嚣,人声沸反。

    我们之间却倏然静了下来。

    贺璟的呼吸顿了一下,“你久居后院,晋王又刚到长安,你如何会认得他?”

    “先回府。”

    他没等我回答,只低沉地吐出这三个字,便护着我往人潮边缘走。他的手臂稳稳隔开拥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点头,随他转身。

    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灯火璀璨处,依旧人影交织,笙歌不绝。

    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相逢,只是浮光掠影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抬手,指尖轻触簪身。

    凉的。

    在提醒我——

    史书里那个名字,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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