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1、招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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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书》

    文/顾了之

    2026.3.12文学城首发

    01

    清正元年九月,秋高气爽的时节,江南的留夏镇传出了一桩大喜事。

    幽居于此的沈家千金要在镇上公开招婿了。

    消息一经传出,全镇下至十八儿郎,上至廿八青壮,凡未有婚配者,全都争着抢着往沈家涌去。

    就连附近州县的媒婆们也蜂拥而至,一时间,来往车马都快压陷了这小小荷乡的泥塘路。

    接连一个多月,街头巷尾天天挤满了看热闹的镇民。

    有外乡男不解:“听闻沈家女现年二十有四,已过寻常婚配之龄,招的又是赘婿,怎竟日日有人争相前去?那沈家女是生得貌若天仙,还是才情横溢?”

    “叫你说中了,那财啊,确实是快溢出来了!我们镇上霏园里住的可是颐江沈氏,江南三大帛商之一的家业,谁不想分一杯羹呢?”

    当地人嗑着瓜子聚在街边,眼见霏园门还未开,那褐漆的楠木大门外已有几位媒婆为抢今日头一个进门唱起了高调。

    这个媒婆说她们郎君玉树临风,貌比潘安。

    那个媒婆说她们郎君出口成章,七步成诗。

    又来一个,说她们郎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识渊博无人可敌。

    一群媒婆站在青白石阶上甩着帕子争得唾沫横飞,等面前府门轧地一声打开,齐齐眼睛一亮往里挤去。

    却忽听府中传出一道惊呼:“不好了,姑娘不见了!”

    *

    霏园后院,粉墙青砖之上,一袭月白素纹绫裙,罗纱云肩披背的女子悬悬侧坐在墙头,听见这一道惊呼,连忙往下跳去,一个踉跄险险落地。

    等在墙外的小芍一把扶住她:“姑娘没事吧?”

    “果真‘业精于勤荒于嬉’,如今爬墙都不熟练了……”

    沈书月原地喘了两口气,听墙内传出纷杂的脚步声,提起裙摆就走,“快走!”

    两人匆匆上了停在一旁的乌木雕花马车。

    直到马车辘辘驶离了霏园所在的帘雨巷,沈书月终于松下一口气,扶了扶头顶跌歪的云髻。

    小芍坐在她身侧,心疼地替她掸着裙裾上蹭的灰:“老爷也真是的,竟逼婚逼到了这等境地,为了押着姑娘相看,都使上了禁足的手段,害姑娘出个门也如此狼狈。”

    沈书月闻言停下了整髻的手,莹白如雪的素额之下,两道细细弯弯,盈着江南古韵的蛾眉轻轻蹙起,连带那双秀丽清湛的乌眸也笼起了一层愁色。

    谁说不是呢?

    想她明明早几年就与家中说好,这辈子不打算成婚了。

    那时阿爹可是笑眯眯的,说:“不想成便不成,只要我们婵婵平安称意,你阿娘在天有灵定也是这么想!”

    谁知今年阿爹却突然翻了脸,自年初起,几次三番提起她的婚事,仿佛全然忘了当年说过的话。

    这大半年来,阿爹陆续替她张罗了几桩门第相当的亲事,见她都不满意,如今干脆抛开家世,广招赘婿,好似只要网撒得多,总能捕到鱼。

    网多了能否捕到鱼她不知道,倒是知道了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那些媒婆说媒时,惯爱将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结果一见本尊……

    说是貌比潘安的,她瞧着都怕潘安的棺材板压不住,夜里要来给她托梦喊冤。

    说是知天知地的,连今岁换了皇帝改了年号都不晓得,地里长的是粟是黍都分不清。

    说是七步成诗的,当她面作了首什么“七月二十七,淋成落汤鸡”?

    不是,这也要七步?

    她院里胡嬷嬷五岁的小孙女三步就行!

    这一天天的,相看得她两眼一黑又一黑。

    偏偏素来疼爱她的祖母这回也不帮她说话,就这样默许了阿爹的主张。

    眼看阿爹和祖母都跟中了邪似的,她实在走投无路,竟只能求神拜佛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转头问小芍:“你今早遇上那人,当真有神通?”

    因她被禁足脱不开身,今早小芍本打算代她去庙里烧个香去去晦气,谁知半道被一看相算命的师傅给截了胡。

    那位师傅对小芍说,她家中有人遭逢姻缘劫,他那儿可得解法。

    小芍:“我看是真有神通!我本想着大不了被骗些银钱,反正咱家有的是,万一真跟姑娘有关呢,便让他仔细说来,谁想他三言两语竟说出了姑娘的乳名,若非神通广大,哪能知晓这等私隐之事呢?”

    沈书月面色意外地点了点头:“死马当活马医去瞧瞧吧。”

    *

    一路行经屋舍连片的街坊,乌篷船来往的河道,马车在一处僻巷口停了下来。

    沈书月戴好帷帽下去,透过遮面的轻纱,远远瞧见巷中有个支着布棚的看相摊子。

    棚下一张瘸腿的杂木桌,一把条凳,一面破洞幌子。

    摊主一身布衣,头发蓬乱,脸上蓄了圈浓密络腮胡,正撑着下巴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勉强睁开一道眼皮,抬头冲二人懒声道:“看相啊?”

    这声音,倒比这张胡子拉碴的脸显年轻,听来似才不到三十。

    小芍:“师傅您忘了呀,今早您说我家姑娘遭逢姻缘劫,要她亲自来了才得解法。”

    “哦,是你啊,”摊主打着哈欠看向沈书月,“坐吧,右手。”

    沈书月看了看空荡荡的四下。

    摊主尴尬“啊”了一声:“忘了,客凳散架了,那便劳姑娘站着看相了。”

    沈书月蹙了蹙眉,跟小芍对了个怀疑的眼色。

    瞧这架势,怎么好像不大靠谱的样子?

    但毕竟,来都来了。

    她将鼓鼓囊囊的钱袋往前一送,依言摊开右手掌心:“师傅若真可解我困局,你这摊子,我出钱替你翻新。”

    “姑娘竟是个爽快人。”对面人笑着接过钱袋,拿在手里掂了一掂后放去一边,低头给她看起手相来。

    对着那纵横的掌纹看了片刻,摊主摇摇头“啧”出一声:“姑娘这姻缘线里,孽缘可真不少啊。”

    她如今一日就要相看十个八个歪瓜裂枣,这还用说吗?

    沈书月没好气:“这么说,是没得救了?”

    “非也非也,所谓姻缘劫,无非正缘错失,孽缘缠身,只要姑娘认准了正缘,再多的孽缘也便无孔可入了。”

    “这么多人,我如何认得准哪桩是正缘?”

    “姑娘怎么只看新人呢?”摊主眉头一挑,“我观姑娘手相,姑娘的正缘七年前便已出现,应是姑娘的旧情郎啊。”

    “什么旧情郎?我家姑娘哪来的旧情郎?你这人怎平白毁人清誉!”

    小芍瞪大了眼一把挽过沈书月,“姑娘,看来这是个江湖骗子,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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