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烬成霜: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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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稳妥的法子。

    恰在此时,范公端着盏安神茶推门进来,宋瑜微心头忽然一动,快步迎上去接过茶盘,轻轻搁在案上,又不由分说拉着范公在杌子上坐下,将册子摊开,把晚儿传信的来龙去脉、眼下的难处一五一十说了,眉心紧锁道:“范公, 您见多识广,可有什么稳妥法子,能把这消息递到陛下跟前?”

    范公在原地沉吟了片刻,布满沟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那双昏沉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光。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君侍,您忘了?陛下早就给您留了条最稳妥的路。”

    宋瑜微一愣,茫然地看着他:“什么路?”

    范公抬眼望向书斋门外,那两名侍卫正笔挺地立在廊下,银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您瞧那几位侍卫,” 他声音更轻了,“陛下派来的人,每日酉时准时换班。换下的人按规矩,得回御前侍卫处,向方墨总管复命……这可是陛下亲手布的线,走的是明路,任谁看见了,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宋瑜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侍卫,只觉醍醐灌顶。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些侍卫明着是护他安全,暗地里何尝不是陛下留给他的通路?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的焦灼散去大半,亮得像燃着簇火苗。指尖在册子上轻轻一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对…… 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定了定神,宋瑜微走到书案前,略作沉吟,展纸提笔,廖廖几笔,勾勒出一枝疏梅,二朵绽放,再小心将这方手帕大小的画纸仔细叠成四折,旋即从案上取出一本二指厚装帧已毕的册子,将画纸夹进书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门边,对着廊下朗声道:“请值守的侍卫进来。”

    两名侍卫闻声对视一眼,左侧身形稍高的那位立刻上前,刚到门口便单膝跪地,垂着眼帘,视线稳稳落在青砖缝隙处,姿态恭谨却无半分谄媚:“君侍有何吩咐?”

    宋瑜微将那本学生习作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琐事:“这是先前在内学堂时,孩子们的一些涂鸦习作,我让人誊录成了册子。新任教习怕是不熟悉他们的底子,或许能用上。你换班后,劳烦交给方总管,让他尽快转至内学堂去。”

    侍卫双手接过册子,入手微沉,封皮的蓝布带着一股温软。他低头应道:“属下遵命。换班后必亲手交与方总管,绝不敢耽搁。”

    宋瑜微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那侍卫捧着册子起身,依旧垂着眼,倒退两步才转身出殿。

    待殿门合上,他方松了口气,范公上前,低声赞道:“君侍这招妙哉,任谁看了,都只会当是君侍念及旧职,纵有人盘问,也能天衣无缝。”

    宋瑜微“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酉时将近,换班的时辰快到了。

    酉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那名侍卫便准时转身,捧着册子的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里,像一滴墨落进砚台,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宋瑜微立在窗前,目光追着那道影子直到看不见,心也像是被那脚步声牵着。皇帝能看见吗?能看懂吗?看懂了会如何反应?他甚至不敢深想,只盼着方墨能早些悟出其中关窍,将消息递到御前。更暗自揣度,明日出宫前,是否还能再见一面?

    他负手站了许久,看着天边的晚霞从绯红褪成绛紫,又被墨色的夜幕一寸寸啃噬干净。宫灯次第亮起,晕出暖黄的光晕,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点悬着的焦灼。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慌乱的细碎。一名小内侍跑得满脸通红,刚到门口便喘着气通传,声音里藏不住紧张:“主、主子!慈宁宫的李公公……来了!”

    宋瑜微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随即,他示意范公跟上,步伐沉稳地迎了出去。

    殿前的月光正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慈宁宫掌事李公公便立在那片清辉里,身后跟着两名垂首侍立的小太监,三人手中都空着,唯有李公公臂弯里搭着一卷杏黄的懿旨,缎面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木雕似的神情,眼角的皱纹纹丝不动,瞧不出半分喜怒。

    “咱家给贤君主子请安。” 李公公只略一欠身,连腰都没弯,便直截了当地开口,“奉太后懿旨,特来告知主子明日‘浴佛节’祈福的章程。”

    宋瑜微垂首,袍袖在身侧轻轻拂过,声音恭谨无虞:“臣,洗耳恭听。”

    李公公这才展开懿旨,明黄的卷轴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他的声调一如既往地平板,不带半分抑扬顿挫,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庭院里。

    从集合时辰到出宫路线,从仪仗的 “六十四抬” 规制到途中 “不得掀轿帘、不得与外臣交谈” 的禁令,桩桩件件,都被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念得明明白白,严苛得像是在丈量发丝的长短。

    宋瑜微垂首听着,耳尖却在李公公念到某句时微微绷紧 ——

    “……为显礼佛肃穆,各宫车驾需按品阶次序排列,前后不得错行半步。途中无论何种缘由,皆不得擅自离驾,违令者,以大不敬论处。”

    那最后一句,像一道淬了冰的铁箍,狠狠勒在心头。公开的行程,固定的次序,连半步偏差都成了 “大不敬”,这哪里是章程,分明是将所有人都钉死在这条预设好的路上,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李公公已念完了懿旨,将那卷杏黄缎子细细卷好,递向宋瑜微时,脸上忽然绽开一丝笑意。那笑意藏在眼角的皱纹里,却没半分暖意,倒像是冬日冰面裂开的细缝:“贤君主子,太后老人家特意吩咐,说您是头回随驾参加这等大典,万事都需谨慎。明日莫要出了差错,坠了皇家的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在宋瑜微脸上转了一圈,又补充道:“巧得很,明日咱家也在随行之列。主子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可来问咱家——左右一路同行,方便得很。”

    这番话听着是体恤,字字却都裹着锋芒。“万事谨慎”是警告,“随行之列”是监视,连“方便得很”都像是在说: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

    宋瑜微双手接过懿旨,指尖触到缎面的凉滑,声音稳如磐石:“臣谢太后提点。明日定当步步谨守章程,绝不敢有半分差池,辜负太后厚望。”

    李公公这才满意般点了点头,又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 “早些歇息” 的套话,便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出了明月殿,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渐行渐远,却像踩在宋瑜微的心尖上,每一步都透着无形的威压。

    他捏着那卷懿旨立在原地,指腹几乎要嵌进缎子里。原来太后早已布好了局,连途中的每一寸轨迹都算准了。这般严密的禁锢,若今夜不能从皇帝处得来消息,他又该如何是好?

    范公见状连忙上前,看着他骤然煞白的脸色,拧紧的眉心,担忧地轻唤:“君侍……”

    宋瑜微回过神,将那卷懿旨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范公,先收好吧。”

    说罢,他转身走入内殿书斋,抬手便将殿门从里面闩上。

    夜越来越沉,宫墙内外的喧嚣渐渐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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