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庸俗: 第85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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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辙”——虽非亲生父子,可他们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劲力,却是如此相像。

    昔年,韩辙凭借一己之力从閤门祗侯一路向上,直到坐上平章军国事的宰执大位。韩辙能做到,焉知韩翌做不到?

    韩迟云屈指在车壁上敲了敲,车外仆从得令,知晓该出发了。

    “驾——!”车夫拎起缰绳,挥动马鞭。

    马车离开了清河坊。

    车轮撵着地面碎石,发出辚辚辘辘的声响,宛如一曲悲歌,但这悲歌才刚刚唱了个开头,谁也不知后面的调子会是如何。

    沈如钧站在原地,看着韩迟云的马车渐行渐远,眼中神情晦暗复杂。

    *

    此次贬官岭南,韩迟云只带了两名书僮和两名车夫,一行五人从清波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行去。

    他们必须按照朝廷的既定路线走,不可随意更改,并且每到一处,还需拿着告身文书在当地驿所登记。

    轻车简从,不久便抵达衢州。

    至驿所安顿好行李车马,是夜,韩迟云与随行仆从在衢州驿馆下榻。

    衢州的夏夜与临安并无不同,若非要比较的话,大概只是衢州比不上临安热闹罢了。

    临安的夜从来都是喧嚣的。昔年衣冠南渡,北人南来,渐渐地,临安府的夜色变得比东京开封府还要热络。

    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渐渐就迷了眼,让人不思故土,让人“直把杭州作汴州”。

    韩迟云立在驿舍的窗牖旁,推开窗,仰头向天穹看去,那里挂着一弯上弦月。

    或许比上弦更丰满些,毕竟今夜已是七月初十,他离开临安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韩迟云感觉自己的心空荡荡地疼着。

    其实他并不畏惧,毕竟,他要去的只是广州,而不是连州、雷州。

    遥想当年,朝廷将苏东坡贬至儋州那般荒芜可怖之地,今日他被贬广州,已是很好很好。

    他心里的空和疼,只是因为,那里缺了一块。

    缺失的那部分是他这辈子最生动鲜活的部分,也许他的余生再无法感受到,那种明媚得几乎刺眼的生命力。

    因为那个洒脱自在、生机盎然的女子,已经不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不想连累她,遂亲手关上了她走入他人生的那扇门。

    他想,依她的泼辣脾气,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

    “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这是他写给她的那封信的最后一句,他确实是希望她能将他忘记的,如此一来,她的余生也许能过得欢悦些。

    夜深人静,草蛩的聒噪都已消停,十方世界都阒寂着。

    起露了,四下皆湿漉漉的。

    夏末秋初的夜,已经凉了下来。韩迟云忽觉有些冷,关了窗户,独自坐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手指碰到系于腰间的一样东西,韩迟云心头微动,俯身将那物从绦带上解了下来。

    那是一只香囊,便是姚木槿送他的那只。

    这香囊,韩迟云已经打开看过了,可现在,他再次将之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纸。

    纸上写着六个字——“韓遲雲,姚木槿”。

    这是昔年他在黑羊巷那间陋屋里,牵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将这随手写下的字纸如此珍重地装进香囊,随身带着。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可这份爱,他终究无法回报。

    韩迟云弯下腰,将脸埋在膝盖上,双肩微微耸动。

    自离开赣州以来,他一直在为韩家的事奔走着,刻意控制着自己不要想她,可今时今夜,他独自坐在这阒寂如死的驿舍内,只觉一颗心痛不可忍。

    哭声被他死死地咬在唇齿间,唯有细微的哽咽,随着呼吸,回荡在陋室之中。

    也许,也会回荡在他的余生。

    他的余生不会再有她。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到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的时候,韩迟云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次晨,驿丞剧烈的拍门声将他惊醒。

    他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打开门,见那驿丞站在门外大呼小叫着:

    “哎哟喂,吓死末官了,末官还以为……还以为韩大人……”

    “还以为我自尽了?”韩迟云淡淡地接话。

    那驿丞挠了挠头,讪笑道:“大人莫怪末官有此忧虑,只是末官确实见过,有些人被贬往南边,还没过梅花岭呢人就没了。……读书人嘛,都是心高气傲的,受不得这些磋磨。”

    韩迟云从容迈步,走出驿舍,遥遥留下一句:

    “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没了。”

    今日乃七月十一,处暑,宜婚嫁迁居,忌伐木斋醮。

    驿馆外的马车已经套好,众人上车,继续向南。

    草叶上晨露未晞,天地也仍是雾蒙蒙的,湿热之感包裹着疲倦的灵魂。

    离开驿所没多远,马车外,书僮柏舟忽然叫了起来:“大官人!大官人您看窗外,那人好生眼熟。”

    韩迟云本是黯然地坐在车内,听得呼喊,这便打起车帘向外看去。

    前方草坡上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嫁衣,手执团扇,头上戴着些庸俗的装饰物,披着晨曦站在草坡上,仿佛茵茵绿草中一朵恣肆绽放的野花。

    在看清女子是谁的刹那,韩迟云呆住了。

    待到马车行近,女子从草坡上快步走下,拦在马车前面。

    车停了。

    韩迟云手脚并用着从车上跳下,浑身剧烈颤抖,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女子。

    他一步步向她走近。

    片刻后,他用沙哑悲怆的声音问道:“你是来与我道别的吗?”

    女子摇了摇头,面上漾起笑容,如同一场温柔又烂漫的梦境。

    *

    许多许多年后,韩迟云已经变成了鹤发鸡皮的耄耋老朽,这一生中的很多事他都已经遗忘,但唯独对那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晨露未晞的草叶,记得潮湿慵懒的天光,以及,那个明媚得令人驰魂宕魄的女子。

    他记得,她向他伸出手,曦辉落在她的掌心,像一片片金色的花瓣。

    人间不再下雨,他也不再下雨,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一直被金色的花瓣温暖着,而他也会紧紧抱住这朵只属于他的清光。

    他听到她说——

    她说:“韩迟云,我不是来与你道别的,我是来嫁给你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记】我一直觉得,爱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稀有珍贵之物。就像书中借姚木槿的心理活动所写出的——“它是欲望、悖逆、贪恋和纠葛,是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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