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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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秉青冷眼往后靠去,接过衙役递过来的册子。

    只要想做文章、想加罪,没的都能给添成有的。黑纸白字写明仵作确实当场验尸,但尸身上亦有淤痕,说不清道不明的。

    祝秉青倏然冷笑一声,眼皮掀起来,神色锋锐,“倒真是有意思。”

    这事儿宣扬出去,弹劾的奏疏都能把他埋进六尺地下。

    祝秉青指腹在装订的书脊上划过,心里却思忖着这池浑水,许革音究竟有没有伸手搅动-

    京察有宦臣过手,比往年混乱不知道多少倍。

    年终的时候,万事暂休,彼此皆留一口喘息的余地。许泮林便赶在这个关头将县主迎进了门。

    只是年后第三日上值后,许泮林便被扣押下来。

    为了不委屈县主,许泮林在明府一条街后面置办了更大的宅子,婚后便搬了进去,因而两家来往更加便利。

    许革音同明媞去到明府见到明崇斯的时候,后者直接给她们拿出来一叠卷宗。

    ——嘉善年后核查黄册之时那裴大娘前言不搭后语,官吏察觉出端倪,押进牢里两天就全招了。

    一面之辞虽说并不难翻,但在这个关头到底麻烦。

    “这些陈年旧案翻个没完了。”明崇斯抱怨道,压着眉毛看相许革音,“从前也不知道你们一家这样胆大包天。”

    早知如此,哪怕是明媞再三恳求,他也绝不会上了许泮林这艘贼船,如今引发这么多事端。

    明媞瞪他道:“你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明崇斯闻言闭了嘴。只是他到底没那些花花肠子,眼见卷案上白纸黑字言之凿凿,许泮林怎么着也是要进诏狱走一趟的,他也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为其脱罪。

    许革音此刻将卷案看了一遍,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颤抖。这事儿是她去打点的,自然知道卷案上句句属实。

    许泮林如今不过一个编修,何至于致人费劲心力翻老黄历出来。

    烛焰倒映在写满密密麻麻的字的纸上,明明暗暗,晃晃颤颤。

    许革音脊背发寒,道:“我们不能再跟祝秉青周旋了。”

    这案子当时祝秉青亦有经手,眼下必有他的手笔。

    明媞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心知她是打算先全力对付祝秉青。皱眉道:“那你兄长怎么办?”

    “此刻只求拖延保命。”许革音的声音仍然冷静,只是其中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太子现下是坐不住的,得再逼他一把。拿到易储的中旨才是最要紧的。”

    她抬头看向明崇斯,“祝秉青此人手段恣睢阴险,实难预料,也难抗衡。必须、只能釜底抽薪。”

    “只是还劳烦明大人托人照拂,至少保我兄长一条命在。”

    明崇斯的视线在她面上长久地停留,最终点了点头-

    春分时下了很大一场雨,皇帝从祭祀大典回来后第二日便病倒了。

    先是罢朝两日,待奏折堆满桌案的时候,朝官隐约有些坐不住,明里暗里地打听。

    随后皇帝竟派了七皇子代为执政,以东缉事厂辅佐其左右。

    这可实在是骇人听闻!

    但年后太子仍被责令在东宫思过,跟着太子詹事府诸位官员之后研学为君之道。而中书省里也没有风声,因而一时朝局实在有些扑朔迷离。

    这一出完全在许革音意料之外,虽瞧着略占上风,可定论的诏书始终没有着落,令人惴惴不安,如坐涂炭。

    许革音有意推动一把。这个关头太子那边定然是不好受的,最好是煽动他的谋反之心,但又不能令他谋成。

    ——缺乏的防守兵力是目前的首要难题。

    明崇斯脑子愚直,许泮林仍还扣押着,万事只能靠许革音。间接让明崇斯跑了几处,虽结果并不全部乐观,但也不是一事无成。

    事情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向前推进。

    谷雨的时候也到了今年的春日宴。

    这时候也算难得的公假罢朝,氛围往往松快,许革音却显然没心思参与。但以防有什么大事,照例使唤了万山去盯着。

    许革音手上拿着明崇斯带回来的赋役黄册,一页页看着哪些朝官还能笼络一番,在谋局中发挥用处。

    阳光渐斜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两声。

    许革音打开门见到柏呈还有些意外,直到后面一声“嫂嫂”。

    许革音一顿,先将祝秉毅来回看了一眼,确认身上衣服严严实实的,这才道:“你怎么来了?”

    祝秉毅道:“嫂嫂不肯回去,自然是我来看嫂嫂。”

    许革音默一默,道:“你不必为你兄长说话,现下……”

    话还没说完,祝秉毅偏头咳了两声。随后略稳一稳,才道:“什么?”

    许革音叹一口气,没继续话题,道:“先进来罢,外面有风。”

    祝秉毅从善如流进门,在许革音原先看书的桌边坐下,道:“平日里兄长不令我出门,今次借着稍后的春日宴才能跑一趟,此番便不曲尽其意了。”

    “丞相府钟鸣鼎食,父母俱逝后我与兄长相依为命,诚然他纵横捭阖,可我却能辨出他待你丹心赤忱。”祝秉毅道,“从前乃父之案绝非故意为之,只是彼时沧海横流,又同你一样坚信其清白,这才松手。可出人意表,大理寺诸公复查罪名确凿,这才上表圣人。”

    柏呈这时候才从袖中抽出录档递过来。

    许革音接过时还算平静,然囫囵看了一遍后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颤抖,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

    眼前密密麻麻的字开始晃颤。

    这几本许革音从来不曾见过的账册上黑白分明是许士济的字迹,甚至上面的几处田产店面她也知道。那是父亲为她准备的嫁妆,后来虽不曾直接抄没,但也一直压着。

    “你这样的性子往后是要吃大亏的,不多给你备些傍身之物,在夫家被欺负了都没有底气。”许士济曾经这样说。

    一个清正刚直的官员,在为子女打算的时候也会铤而走险,误入歧途。

    这并不难理解。

    “这不能……”许革音说不出来了,眼前有些模糊。

    祝秉毅继续道:“彼时临刑,他令颓山哥哥救场,自己快马进宫面圣,甚至招致圣心不满。他迄今不肯告诉你,不过是因为不忍心叫你知道你入京万般求全要救的父亲并不如你想象中伟岸刚正。”

    许革音迟缓地眨了两下眼睛。

    祝秉毅道:“你以为程秀才之案事发是东缉事厂恰好翻到,然起因却是兄长因乃兄之事拦下太子奏疏,发生口角,以下犯上,这才罹祸。”

    许革音已经十足混乱,原地嗫嚅着嘴唇讷讷半晌,才勉强道:“可我,可兄长此番入狱,我曾赴嘉善内情只有他一人知晓,又作何解释?”

    “此事我尚不知情。”祝秉毅道,“然上次我问到你是否回来,他道‘来日方长’,想来并不会做这样无可挽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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