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 17、柏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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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往后亦有颇多助益。

    祝秉青又将手收到膝盖上,回道:“大司寇已经将诸事都交接妥当了,过了年便会正式卸职。”

    九月底的时候平章政事和右丞俱是大病了一场,钦天监曰年前朝局不宜再有大变动,便将调任一事推到了来年一月。

    “刑部是个很要紧的地方,圣人赏识你,自然是好事一桩。”祝邈点点头,又训诫起来,“只是往后你做了刑部侍郎,却也不要舍本。像我们这样的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话隐约带点警告。

    祝秉青眼睫一垂,淡淡道:“孙子明白。”

    许革音此前几乎没有听他讲过官场上的事情,单单于新婚夜知道了他在任刑部郎中。他这般年轻,便将官拜刑部侍郎,即使是有中书省空职的巧合,也已经很了不起。

    祖孙两个短短聊了几句便没了下文,祝秉青转而捏起酒杯,没送到嘴边,而是一角支在馔案上转了一圈,随后视线掠下去,落到厅堂中间的乐伶身上。

    他的脊背绷得很直,神色淡到肃正,像是看得很认真,连许革音在旁边瞧了他许久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又或许只是不想回应。

    这样的家宴总是冗长,及至亥时,才有歇宴的意思。唯有祝秉毅孱弱,有些特权,早早回了。

    大房二房的人走在前面,厚重的防风帘打开便没有放下去。才往外走些便从小腿泛上来寒意。

    再往前走两步,冷风扑面而来,立时化成了薄薄的水汽,在脸上匀覆一层。

    自下午便开始飘的雪到现在也没有停下的趋势,被庭院零星的灯柱一照,在深黑的夜幕里裹上一层暖光,像是坠落的星星。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几道脚步重叠响在暗夜,于是似乎也成了一种协奏。

    踏进了北园,许革音先一步拉住他的小臂,力道也是轻轻的,像此刻拂衣而下的细雪。

    “除夕快乐。”她说。

    祝秉青今夜分明是一如往常的淡然庄正,却莫名叫人觉得兴致不大高。此刻也只是点点头,回了句一样的,“除夕快乐。”

    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却也是个相当重要的节日。只是他此刻又这样冷淡,许革音拿不准他今夜的打算,便委婉道:“今日宴上的酒只是寻常的清酒,应天府新岁不喝柏叶酒么?”

    顿了顿,又道:“若你想尝尝,露白斋里备了的。”

    已经是明晃晃的邀约了。

    祝秉青平日里虽瞧着淡漠,但细数起来其实没有拒绝过她几次。这次也没有叫她失望。

    只是当酒洒到她的襟口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此前并非是她的错觉——他当真心情不大好。

    于是像是起了什么折磨人的心思,刻意要将她灌醉一样,一杯接着一杯往她唇边送。

    后面更是变本加厉。手指一松,小小的酒杯掉落在枕边,洇出一圈深痕。许革音才低头看了一眼,下巴又被人捏起来,细长的壶嘴已经贴到唇上。

    她咬住细细的壶嘴,才能阻止它继续深入的趋势。祝秉青戴着扳指的那根拇指按在她的喉咙上,只带轻微的力道就已经很明显,余下的手指拢托住后脖颈,是一点也不肯她退缩。“咽下去。”

    拇指摩挲,感受着指腹下面的滚动,像是仔细的检查,很有些严苛。

    但也知道再给一颗甜枣,“慢点,别呛着。”

    许革音不太喝酒,从前年纪小,父兄在家里只在除夕新年的时候肯她沾个唇——椒花献颂,柏酒浮春,也只是沾沾喜气罢了。

    此刻却像是受了蛊惑,总觉得他淡淡瞥下来的视线里有些不为人知的幽郁,莫名承担起抚慰他的心情的责任,即使自知酒量不深,还是很乖顺地一口一口往下吞咽。

    “好听话。”祝秉青突然道。

    这不是他寻常的作派,许革音脸上立时翻红,喉咙里像是陡然升起气墙,再多灌进去的酒都流不下去,从嘴角满溢出来,很有继续反冲到鼻腔的势头。

    这令她连简单的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下一瞬便突然偏头,攀着他的手臂呛咳起来,连脖颈都红了个透。

    祝秉青手臂端得很稳,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咳了一会儿,才伸了另外一只手到她背后拍了两下。

    转而又单手捏着酒壶,指尖一挑,顶上的塞子斜飞了出去,远远摔到地上,随着清脆的一声响,四分五裂。

    许革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先前咽下去的酒却像是顺着喉管逆流而上,脑子已经迟缓下来,随着瓷碎的响动战栗一下。

    “碎碎平安。”她道。是基于本能地,在这样的节日里避谶。

    祝秉青视线从她潋滟的嘴唇逡巡到朦胧的眼睛,最后又重新回到微张吐息的唇瓣,这回直接将酒壶送到自己嘴边。

    他吞咽的声响更重,更缓,三两口将余下的柏叶酒咽下去,再将她连着瓷白的酒壶一起抱进怀里。

    他湿润的嘴唇贴过去,直到残酒浸润填满另一张嘴唇上的每一条纹路,才略微分开。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柏叶酒很暖身,祝秉青心想。像是随着搏动的心口,融进滚烫的血液,一路烧热到指尖。

    但是手指碰到她滚热的脸颊的时候,手底下的人还是哆嗦一下。

    将她再从锁温的厚衣里解救出来的时候,她又哆嗦一下。

    “岁岁平安。”他说。

    声音都像是被酒烧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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