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综历史]: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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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张居正——我是说,内阁对此,难道毫无反应?”

    终于到可以说的范畴了,汤举人松了口气:

    “内阁下过五次公文劝学,张——张江陵先生任首辅以后,还数次书写文章,劝喻众人,说圣人亦多才多艺,皓首穷经,非长久之计,‘治世之才,不专出于章句;经国之用,亦不尽在帖括’、‘经所以穷理,理既穷,则当验诸事;书所以明道,道既明,则当施诸民’;广收博取,方得圣人之道。”

    杨易不觉瞥了汤举人一眼。虽然一路陪同视察,为了顾全大局,汤举人从来没有显露过任何明白的倾向。但现在情不自禁,出口成诵,真正心中的偏爱,到底还是透了那么一点出来——试问,如果不是钦服张居正的理论,赞同士人应该破除俗套,多多接触经世之学,又怎么会再三朗诵,居然把文章记得如此之牢?真正心思,当然是不卜可知了!

    汤举人还是个维新派捏!

    杨易垂下了眼睛,神色略无变动。他只微笑道:

    “内阁首辅都要发文章吗?我记得,这在大明的历史上,可实在不多见。”

    确实不多见,甚至可以称得上冒险,非常之冒险。因为大明的祖制里已经没有宰相了,没有那个名正言顺、可以率领百官,代表官僚机构发言的合法人选了。内阁大学士的本质只是秘书,单独为皇帝服务的高级秘书;秘书当然不允许有自己的声音,擅自发表不属于皇帝的声明,在各种意义上都可以视为僭越。

    这样的道理,在朝政里浸泡了一辈子的张居正不会不懂得;但他居然还是发声了,而且甚至都没有用白手套过一遍手,纯粹是白纸黑字,丝毫掩饰不得的发声;一纸文章,轰动天下,简直是赤膊上阵,无遮无掩,径直往舆论血肉磨坊的最里头冲锋,政治上可以视为肉身扛地雷——

    “看来。”杨易道:“张首辅确实很急迫。”

    “这个……”

    确实急迫,太急迫了,以至于忍耐不得,居然要打破政治上绝对安全的准则——但为什么要这么急迫呢?

    举止上的失态,当然是因为心理的失衡。大概十余年下来,尊敬的张首辅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变革中不可控制的趋势——由说书人传递下来的先进知识与严谨体系确实传播下去了,但传播到的人选却全然出乎意料;接受新知识的是整个社会最边缘的边缘,而大明朝视为支柱的广大士人,则实在太过愚钝、保守、裹足不前了。

    民夫、工匠、织工们掌握了数学物理与基础化学,科举士大夫们掌握了四书五经与诗词歌赋,所以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吗?

    ——这种未来到底会怎么样,你难道当我们张首辅是傻的?

    所以……

    “张太岳对士大夫还是偏爱呐。”

    到底是科举爬上去的天之骄子,一辈子不能遗忘自己起家的根基,所以对于科举士大夫集团,总是心心念念,怀有别样的垂怜;乃至于在察觉到未来后的第一时刻,马上就要竭尽所能,发出警告——哪怕这种警告本身也会损害他的权力。

    多学一点新东西吧,多看一点新事物吧,不要那么闭塞,不要那么保守——冒着天大的风险,战战兢兢,斟酌文字,到最后想说且能说的,也不过是这么寥寥几句话而已;但就是这几句话,已经是呕心沥血,所能表现出来最大的偏爱了。

    古代臣子侍奉君王最大的忠义,称之为死谏;连自己的性命安危都可以不顾,只为了能说出这一句忠言。而如今张居正拳拳至此,大概也是以前景乃至家族为赌注,尽力对士大夫们的一次谏言了——呜呼,真心如斯,怎么能不让人动容呢?

    不过,最滑稽、最好笑的是;如今士大夫所面临的潜在危机,秀才们万不能容忍的知识扩散、名位膨胀,难道不就是真心偏爱士大夫的张首辅,所一手缔造出来的么?

    张首辅的爱不是虚假的,他愿意为他爱的事物付出此生的所有;但张首辅改革的动作也不是虚假的,哪怕这改革实际上是套在他珍爱士大夫上的绞索……一边深爱着对方,一边却又在按部就班,认认真真,倾注自己一切才华,筹划着对爱人宏大的谋杀;这才是字面意义上相爱相杀,世界上最激烈、最奇特、也最不可思议的冲突。

    咿,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不过,这样的不能两全,如此静水流深之情绪冲突,不恰恰就是一切变化中,最深刻,也最美味之处么?

    “哎呀。”杨易柔声道:“我可真要大感兴趣了。”

    “诶?”

    第128章 听闻

    话已经漏了馅,再做什么掩饰也就实在没有必要了。杨先生直白的对新政表示了兴趣,汤举人就不能不带他去看新政,去看新政的成果、新政的功绩,同样也看到新政此起彼伏、永不可止息的争论——后者可能还要更厉害些。

    总之,他们继续南下,看过了南直隶境内各处治水的工地,看到了海刚峰上任后新修的码头、船只;甚至还特意绕了个路,去扬州看了一回。自从数年前内阁决议,允许在沿海开放对外贸易的试点后,这种旧日的交易中心就以惊人复苏、繁荣了起来——同样是海瑞,在先隋炀帝巡幸江南建造的江都宫旧址前建立了一个极大的市场,供往来商贾交流,据说极盛之时,一场聚会中收上来的税款,就可以冲抵南直隶半个府库。

    当然,选择江都宫旧址修市场也是很正常的;为了住得舒服,广大帝曾在江都宫附近搞过大面积的排水工程、土地平整工程,如今恰好利用得上;这也算广大帝一生事迹中,为江南难得做出的一点贡献了……现在天气还冷,市场远没有到兴盛的时候,所以两人看完市场的铺子,顺路就去看看后面的江都宫——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清晨严寒所结成的冰霜,还低垂悬挂在土木瓦利之上;黑白一色,略无活气。

    “哎呀。”杨易左右看了一圈,将手插入兜中,颇为喟叹的说出两句话来:“此情此景,倒叫我想起先前看过的一首曲子了……”

    汤显祖:?

    汤举人茫然抬头,迷惑的看着杨先生;这显然太不可思议了,这几天他闲暇里忙着给册子的大纲编写戏曲,言谈中已经摸清楚了仙人的底子——那就是没什么底子(话说仙界真的不考文化课吗?);叫这种人跟李太白混了一路,也真是白瞎了天大的时运;他记忆中的曲子,又能是个什么模样?

    不会是下里巴人,粗俗鄙陋,什么床上打滚的玩意儿吧?我们汤举人可是读书人,是要非礼莫听的!

    “总之……”杨易想了一想,开始轻声哼唱,他也没有什么唱歌的天赋,但还好d指导会随时修音,所以听起来还算不错:

    “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

    汤显祖:……布兑!

    这是一首《太平令》,这不是下里巴人,这是阳春白雪,还是最顶级的阳春白雪!

    都是高明的文人,在戏曲上倾注过巨大精力的行家里手,汤举人当然一听就听出来,清晰明了,绝无讹误——这首曲子绝对是被高手精心打磨过的,它选择的格律、挑选的意象、情绪的挑动,视角的转化,都极为严密、高明,艺术段位上,已臻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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